三路大军,犁庭扫穴。
写完最后一个字,胡宗宪把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靠。
徐渭在旁边看着他写完,眉头皱了起来。
“总督,马芳和谭纶那边……他们未必心甘情愿配合李成梁。”
“不是配合李成梁。”
胡宗宪闭着眼,声音有些疲惫。“是配合大局。女真人的根基就在北面那片草原上,王杲死了不算完,他的部族还在,盟友还在。李成梁说得对——今天不把根刨干净,二十年后又是一场祸事。”
他睁开眼,看着徐渭。
“我胡宗宪这辈子,在浙江剿倭的时候就想明白了一件事。将在外,有些决定对不对,不是坐在后方的人能判断的。我能判断的只有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我赌。”
“李成梁值得?”
胡宗宪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赵宁当初举荐他坐镇九边时说的话——“汝贞兄不是书生,汝贞兄是打过仗的人。打过仗的人才知道,前线的将领需要什么。”
需要什么?
需要后方有个能扛事的人。
“值不值得,等仗打完再说。”
胡宗宪站起来,把三封信递给门外等候的亲兵。“八百里加急,明天必须送到。”
亲兵接过信,转身跑了出去。
马蹄声在总督府外响起来,由近及远,消失在夜色里。
胡宗宪重新坐回桌前,把今天没批完的公文拢了拢。
翻开最上面一份——
是户部的催款文书。
他提笔,在文书上批了四个字:另行报备。
然后翻到下一份。
徐渭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他认识胡宗宪快二十年了,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再回头看。
当年在浙江是这样,现在在蓟州还是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当年他身后站着严嵩,现在他身后站着赵宁。
“文长。”
“在。”
“替我拟一份奏疏,明天发京师。”
胡宗宪的目光没从公文上抬起来,“就说——辽东总兵李成梁擅自出击,斩杀叛酋王杲,臣已令其戴罪立功,继续清剿残部。三路大军协同北进,预计两月之内可定大局。功过之论,待战后由朝廷公断。”
徐渭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份奏疏的意思很明白——我知道李成梁犯了忌讳,但我选择兜着他。
仗我来打,锅我来背。
朝廷要算账,等打完再算。
“总督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胡宗宪翻过一页公文,笔尖落下去,字迹工整。
“九边总督不搭进去,谁搭进去?”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烛火晃了两晃。
胡宗宪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光摇摆不定。
签押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参将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总督!辽东又来急报——李成梁的前锋已经动了,天黑前拔了一个女真小寨,二百余户,降者八十余人,余皆——”
胡宗宪的笔顿在纸面上,一滴墨洇开来,染黑了半个字。
他抬起头。
“余皆如何?”
参将咽了口唾沫,声音发涩:“余皆屠尽。”
烛火又晃了一下。
胡宗宪的脸在明暗交替中看不清表情。
他把笔搁回笔架上,墨迹未干的公文被风吹得翘起一角。
“知道了。”
参将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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