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房小,但收拾得更干净,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虽然已经九月了,叶子还是绿的。
仓科的典吏叫顾明远,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穿一件半新的青布道袍,看上去像个私塾先生。沈知行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前看书——不是公文,是一本《资治通鉴》。
沈知行报了姓名,把周应龙的字条递过去。
顾明远接过字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知行,目光温和但不失锐利。
“周应龙跟我说过你,”他说,“说你会算账。”
“略知一二。”
顾明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你要看什么?”
沈知行把来意说了——他要核查台州府各仓的实数,确认哪些粮可以动,哪些粮不能动。
顾明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仓科的册子和户房的册子,不完全一样。”他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有分量。
沈知行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府库的存粮,账面数字和实际数字之间往往有差距——原因是多方面的:鼠耗、霉变、搬运损耗、以及不可言说的“其他损耗”。如果实际数字比账面数字少太多,他调粮的计划就会出问题。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要看的不是户房的册子,是仓科的底账。”
顾明远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上了锁的铁皮柜前,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打开柜子,取出一摞厚厚的册子。
“台州府七县的仓储底账,每县一册,每册一式三份——仓科留底一份,府衙存档一份,报省备案一份。”他把册子放在桌上,“你要看哪一县的?”
“全部。”
顾明远的手顿了一下。
“全部?”
“全部。”沈知行说,“彭千户要的数字是三千石,我要知道哪些仓的粮能动,哪些不能动,才能确定这三千石从哪里出。”
顾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这个年轻人,”他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做事太急。”
“不是急,是没办法不急。”沈知行说,“台州卫的兵已经快要饿死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顾明远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不是因为被冒犯,而是因为被戳中了某个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七本册子推到沈知行面前,然后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本《资治通鉴》,翻到刚才读到的地方,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书。
沈知行翻开第一本册子——临海县的仓储底账。
九月三十日,沈知行去了税科。
税科在户房的隔壁,一间朝北的屋子,常年不见阳光,阴冷潮湿。韩茂才的桌子就在税科,沈知行进屋的时候,他正低着头在算盘上打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沈知行先移开了——不是退缩,是不想让韩茂才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任何东西。
“韩爷,”他拱手,语气恭敬但不卑微,“晚生想借税科今年的秋粮征收进度册看一看。”
韩茂才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你要那个做什么?”他问,声音不高不低,既不热情也不冷漠。
“彭千户让晚生帮他核粮饷的账,需要知道秋粮征收的进度,才能确定调粮的时间。”
韩茂才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册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沈知行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找到了那份秋粮征收进度册。
他没有在税科看——他不想在韩茂才的眼皮底下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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