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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途》

第九章:霜刃
知行在门口报了姓名和来意,等了大约一刻钟,被一个穿着绿袍的县吏领了进去。

    王志安在后堂见他。

    临海县的知县王志安,三十五六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半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论语》。看到沈知行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下手的椅子上坐下。

    “你就是沈存义的儿子?”王志安问,语气不冷不热。

    “是。”

    “你父亲的事,本县知道。可惜了。”他说“可惜了”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没有多少感情色彩。

    沈知行没有接话。

    “你来找本县,什么事?”

    沈知行把来意说了——从临海县义仓调拨八百石粮食给台州卫,走水路,需要知县大人批准。

    王志安听完,放下手中的《论语》,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知道临海县义仓的粮食,是备荒用的吗?”他问。

    “知道。”

    “那你知道,如果明年春天发生饥荒,义仓的粮不够,本县要担什么责?”

    沈知行已经准备好了答案。

    “大人,临海县义仓现有存粮约一万二千石。台州府的常平储备五万九千七百石。七县义仓合计存粮约三万石。就算明年春天发生饥荒,整个台州府的存粮也足够赈济三个月。而台州卫的兵如果现在吃不饱,明年春天——不等饥荒来,倭寇就先来了。”

    王志安的眉头皱了一下。“你这是在威胁本县?”

    “晚生不敢。晚生只是在陈述事实。大人是进士出身,读圣贤书,做父母官,应该比晚生更清楚——保境安民,先要有兵能战。兵不能战,境不能保,民不能安,义仓里的粮再多,也是给别人准备的。”

    王志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你走吧,”他最后说,“本县要考虑考虑。”

    沈知行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出县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描金的匾额。

    “临海县”三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面镜子,照着他的脸。

    他没有等到第二天。

    当天傍晚,王志安派人送了一封信到府衙,信上只有一句话:“临海县义仓的粮,可以调。但走水路的事,本县不知情。”

    又是不知情。

    沈知行看着那封信,苦笑了一下。

    方启明说“不知情”,王志安也说“不知情”。每个人都不想负责任,每个人都想把风险转嫁到别人身上。

    但没关系。他不需要他们“知情”,只需要他们“同意”。

    十月二十日,沈知行去了临海县义仓。

    义仓在城东的一处山坡上,三进院落,十几间仓房,比府库小得多,但收拾得更整齐。墙是新粉刷的,白得刺眼,门上的漆也是新的,红得像血。

    守仓吏吕本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老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脚上是一双草鞋,脚趾头冻得发紫。

    “你是府衙来的?”吕本问,声音沙哑。

    “是。”沈知行把调粮的文书递过去。

    吕本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知行。

    “你知道义仓的粮,不能随便动吗?”

    “知道。”

    “知道你还来?”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他从未对别人说过的话。

    “吕爷,台州卫的兵已经快要饿死了。他们不是不想守城,是没有力气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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