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能够被人看到,而不会再次碎掉。
“你塑封它——”
她没有说完这句话。因为抬头的一瞬间她看到他正专心地看着自己——不是看着作文纸,而是看着她的反应。
他的眼神里有某种很轻很轻的东西,像试探,像期待,又像害怕她会说什么。然后那个东西飞快地收了回去,像是从窗外伸进来的一根树枝,触碰到了什么东西,又马上缩回了阴影里。
“作文大赛,”他说,把手收回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是在给冷硬的知识点做注解,“三年级的时候选的。代表学校去市里参赛。得了一等奖。奖品是一个铅笔盒。”他语气似乎从不在意奖品,然后顿了一下,看向河面,“那个铅笔盒,后来被我爸摔碎了。”
姜棠屿听出来那个停顿里藏着什么。铅笔盒碎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篇作文——妈妈把那页作文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用医院的X光片废膜压平当作保护层,说以后搬家了要给他买真正的塑封机。她没有等到那一天。他把作文纸藏在书包的最里层,每天背着上学、背着回家、背着去每一个他不愿意去的地方。后来他终于攒够了钱,买了那张塑封膜。
他自己买的。
在一个没有人帮他记得的世界里,他自己记。
姜棠屿把塑封纸片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深秋的凉意。她第一次觉得这条河没有那么丑。它浑浊的水面底下,真的像他妈妈说的那样——什么都有。有一颗被红线串起来的橘子。有一页被塑封起来的童年。有一段沿着河堤走了六年还没有走完的记忆。
“橘子海,”她说,“不是一个地方,是你和你妈妈之间的一条路。”
孟贺把目光收回到河面上。他的睫毛被河风吹得微微颤动,在颧骨上落下一小片阴影。然后那颗糖纸被风吹进了河水里,跟着浮萍一起打着旋,慢慢漂远了。
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橘子皮碎屑,把塑料袋拎起来。拆开那罐还剩一点的橘色油漆,在水泥板旁边的护坡石面上蹲下。
姜棠屿看着他,方才的想法慢慢变了。不是因为不信任他,而是因为她发现,这条河比他想象的更需要他。这里每一块石头都在等他补上褪色的记忆,而他来这里,不是逃避,是修缮。
他给太阳加了两笔光芒,又在海浪的边沿圈了一下。那波线原本有个缺口,他补上以后整幅画就更加完整。他的手指很稳,不像刚才吃橘子时那样有轻微的抖动。画画的时候他是另一个人——不是那个被指控偷东西的沉默少年,不是那个被父亲从楼梯上扔下书包的受害者,而是一个七岁时在作文纸上反复描摹“橘”字的小孩,长大了,带着被雨淋湿的颜料,把记忆一笔一划刻进桥墩和护坡上。
姜棠屿在他身后看完了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但每个动作都像是在说:这是妈妈。这是我。这是太阳。这是海。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没有被人偷走。
扔掉空漆罐之前,他走到棚子前,把那件挂在钉子上的旧校服取下来,借着河水打湿衣角,擦干净手指上的油漆。然后把校服拧干,重新挂回钉子上。
姜棠屿看着他做这些事,感觉自己心脏最柔软的地方被一只手轻轻地拧了一下,酸得发麻。她想起自己书桌上那些崭新的教辅和父母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她从来不需要拼命保留一样东西,因为所有东西都唾手可得。而对孟贺来说,就连一个人的模样,都要用油漆在石头上反复描画才能不忘记。
“你饿吗。”她忽然说,站起来拍掉校服上的碎草。
孟贺转过头。
“快一点了。我出来的时候没吃早饭。”
两个人都默默收了东西——姜棠屿把塑封纸片还给他,他接过去放回口袋,把油漆罐和牙刷收进塑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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