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太久,脸会被时间拆散。
先忘掉声音。
再忘掉走路的姿势。
最后只剩几个很碎的点。
比如蹲在门口系鞋带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比如写字时,横画收尾会往右下压一点。
比如家里那本旧练字帖上,父亲曾经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他写“宇”。
水牢照片里那七个字,林宇看了很多遍。
“别怕。有人在帮你。”
那几个字刻得浅,墙面又脏。
普通人只会看内容。
他看的是笔画习惯。
“人”字撇短捺长。
“有”字上横微微下坠。
“你”字右半边竖钩收得很急。
这些习惯,他太熟了。熟到不想承认。
葛亮画了二十分钟,停笔。
“您看一下。”
纸上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脸型粗,眉弓压得低,鼻梁比林宇更厚一点。
头发短,发际线乱,鬓边加了灰白。
葛亮没画得太干净。
他给那张脸添了疲态,添了岁月拖出来的纹路,也添了几处小伤痕。
范统在旁边看着看着,原本想开玩笑的心思没了。
他看了林宇一眼,又看了画像。
像。
至少六成像。
要是再老十几岁,经历一些不太好的事,林宇大概就会变成纸上这个样子。
范统心里咯噔一下。
葛亮把纸推过来。
“林老师,这只是第一版。”
“您要是能再提供一点细节,我们可以继续修。”
林宇看了很久。
“眼睛不对。”
葛亮马上拿橡皮。
“您说。”
林宇盯着那张脸。
“别画得太凶。”
葛亮愣住。
林宇接着开口。
“他应该很累。”
“长期睡不够。”
“但不能散。”
“人在一个地方撑了很久,靠习惯活着,遇到事第一反应是观察,不是求饶。”
范统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林老师,您是在说那张照片里刻字的人?”
林宇转头看他。
范统赶紧举手。
“我错了,我不该问。”
林宇没有责备。
“是。”
范统怔住。
葛亮握着铅笔的手也停了一下。
他们俩都看过内部通报。
缅北园区、水牢、受害者、墙上的字:
别怕,有人在帮你。
那句话在分站内部传得很快。
不少干员私下都骂过,骂缅北出生,也骂自己只能隔着几千公里看照片。
没人想到,林宇会让他们把刻字的人画出来。
葛亮低下头,重新修眼部。
这一回,他画得很慢。
眉弓下面那块阴影减轻了一点。
眼周的纹路加重。
瞳孔没有刻意画亮,只留了一个很小的空白点。
范统凑过去看,声音低了。
“这版对。”
葛亮没有立刻停。
他又把右脸颊下方加了一道浅疤。
“这种环境里待久了,脸上不可能一点伤没有。”
林宇看着那道疤,手指动了一下。
“疤再往下。”
“靠近下颌。”
葛亮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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