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引枕上,沉默了五息。
“朕知道了。”
他的右手从被褥下面缓缓伸出来,手背上的皮肤蜡黄松弛。
那是他刻意没有让药力修复的表面。
“你出去之后,不要声张。”
夏无且猛的抬起头。
嬴政的下一句话,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但赵高那边……让他知道。”
夏无且的嘴微微张开,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
不要声张,却让赵高知道?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怎么看都是矛盾的。
嬴政没有解释。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断断续续。
“你是太医令……怎么让他知道……你自己想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
“朕只要一个结果……赵高必须知道朕活不过三天……但这件事不能是你主动去告诉他的。”
夏无且跪在地上,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虽然是个太医。
但陛下的话他听懂了。
不能主动去说,但要让赵高知道。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让赵高自己来问。
而他只需要在被问的时候,表现出一个太医在得知皇帝将死时该有的反应。
他不需要演。
因为他是真的绝望。
“臣……明白了。”
嬴政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夏无且从车厢里爬了出去。
他从车门帘子下面钻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腿是软的,脚踩在地上走了三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扶着辒辌车的车轮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子。
然后他顺着营地的边缘往自己的帐篷走。
走的很慢,肩膀塌着,脑袋低着,整个人的背影像一截被雨淋软了的枯木。
他走过了三顶帐篷。
第四顶帐篷的门帘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他。
赵高的心腹。
那双眼睛盯着夏无且的背影,盯了整整十息。
然后帐帘放下了。
不到一刻钟,消息送到了赵高的车厢里。
“夏无且从辒辌车里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走路都走不稳。”
“回了自己的帐之后把门帘系死了,里面传出来打东西的声响,好像是在摔药罐子。”
赵高端着水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追问第二句。
把水碗放在案上,赵高起身走出了自己的车厢。
他要亲自去问。
夏无且的帐篷在后队和中军之间的接合部,不远,走过六顶帐篷就到了。
赵高走到帐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动静已经停了。
帐帘系着,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赵高没有敲帐杆,直接开口。
“夏太医。”
里面沉默了三息。
帐帘从里面被解开,夏无且的脸从帘缝里露出来。
赵高看见了那张脸。
眼眶通红,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
不是装出来的那种难看,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
赵高的心跳快了半拍。
“太医令方才去给陛下请过脉了?”
夏无且盯着赵高看了一息,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高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龙体如何?”
夏无且的嘴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他想起了嬴政的话。
不要声张。
但让赵高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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