怯懦藏不住分毫。
“我怕黑,怕虫,怕疼,也怕受伤。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怕,遇事不能退。”
“家里的小辈从前没人照拂,过得苦。我是祖姑奶奶,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我必须替他们把风雨顶住。”
说话的时候,她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许澄邈的衣袖。
攥得很紧。
像攥着一根唯一能稳住自己的浮木。
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许澄邈却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他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只用力攥着的小手。
指尖泛白,指节绷得笔直。
像是一旦松开,整个人就会彻底沉下去。
他抬手。
覆在她的手背上。
一根一根,轻轻掰开她紧绷的手指,再稳稳握紧。
他没有说别怕,没有说有我在。
只是掌心按着她的发顶,轻声肯定。
“我就说,我家幺儿最厉害。比你所有兄长,都要厉害。”
许柚柚嘴角轻轻扬起一点弧度。
掌心紧紧回握着他的手。
低声细细絮语,把自己醒来之后,经历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慢慢讲给他听。
许澄邈安静听着,偶尔低声附和两句。
听到她提起燕舟的时候,瞧见她眼底藏不住的欢喜与安稳。
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的小姑娘,终于有人好好护着了。
这一刻的安稳,太像从前了。
从前她也是这样,日日黏在他怀里撒娇。
妻子总笑着说,是他把这唯一的小女儿,宠得无法无天。
雾气依旧在脚边缓缓流淌。
远处忘川河水声沉沉缓缓,日夜不息。
像一首永远唱不完、听不尽的老歌。
许柚柚靠在父亲怀里。
久违的、彻彻底底的安心,漫遍全身。
忽然间,远处传来三声梆子声。
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穿透层层浓雾,传得很远。
像是从地底深处升起,又像是从河对岸遥遥飘来。
许澄邈的手指,骤然下意识收紧。
身子瞬间僵硬。
许柚柚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
连忙抬头看他。
“父亲,您要走了吗?”
良久,许澄邈轻声应了一个字。
“嗯。”
许柚柚来时在路上,听过无数游魂的低语。
这里是忘川口。
身前这条缓缓流淌的河,就是忘川河。
魂魄入了忘川,便会洗去前尘,褪去旧事模样。
河的尽头,就是轮回之路。
她垂眸,看着父亲微凉的手。
这双手,早就凉透了。
是啊。
父亲已经离世百余年。
他在这里孤零零站了一百多年,等的从来不是归期。
只是为了等她,等这一场迟了百年的父女相见。
她心疼。
心疼他独自一人,在这阴森寒凉的忘川地界,苦守百年。
许柚柚慢慢退出他的怀抱。
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不能哭。
他等了一百多年,不是为了看她泪眼婆娑送别。
她要笑着送他走。
要让他记住,他的幺儿,好好长大了。
她抬眸望他。
眼眶通红,眼底全是不舍,嘴角却用力向上扬着。
“父亲,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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