饷亏空”,其实是军械被私下转运,然后做假账吞掉采购款呢?
叶泽宇的手紧紧抓住窗棂,指节发白。他需要把这个消息传给郡延迟,立刻,马上。但他被软禁在此,锦衣卫二十四小时监视,连这扇窗都不能完全打开。
“文启,”他压低声音,“你能帮我送一封信吗?”
赵文启毫不犹豫:“能。文启这条命是叶大人给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是赴汤蹈火,”叶泽宇说,“是九死一生。你要把信送到郡王府,但郡王府现在也被锦衣卫围了,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文启有办法。”年轻人眼睛里闪着光,“文启在京城这半个月,把各条街巷都摸熟了。郡王府每日清晨有菜贩送菜进去,文启认识其中一个老农,可以顶替他半天。”
叶泽宇盯着他:“被发现就是死。”
“文启不怕死。”赵文启说,“只怕叶大人这样的好官蒙冤,只怕永清百姓继续受苦。”
叶泽宇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桌边,铺开一张巴掌大的薄纸。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
“郡王钧鉴:永清寒士赵文启冒死来报,三月前有‘特殊物资’伪装建材经永清转运北疆,疑为军械。王举人家丁刘三可作证。此或为军饷亏空实情——非贪墨,乃私运。请彻查永清码头货运记录、王举人账目及北疆军械实际库存。另,伪造账册中‘北线特支’条目,按宣府驻军编制,冬季炭火费每人每日当为三分银,账册记为五分,虚高近倍;马料采购价亦高于市价三成。此二处破绽明显,可作攻讦之矛。泽宇身陷囹圄,唯望郡王破局。附信物为凭。”
他写得很小,字迹工整而紧凑。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放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永乐通宝铜钱。铜钱在油灯下泛着暗黄的光泽,背面的刻痕清晰可见——那是一道浅浅的斜线,从“永”字的末笔延伸到边缘。
叶泽宇用指甲在铜钱边缘又划了一道新的刻痕,与原有刻痕交叉,形成一个“十”字。这是他与郡延迟约定的紧急信号,意思是“情报确凿,需立即行动”。
他将铜钱和密信一起用油纸包好,外层又裹上两层防水的桐油布,最后用细麻绳捆紧,做成一个拇指大小的包裹。
回到窗边时,赵文启还贴在墙根下。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巡逻的锦衣卫又转回来了。灯笼的光越来越近,能听到他们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
叶泽宇将包裹从窗缝塞出去。
赵文启接过,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明日辰时三刻,郡王府后门,”叶泽宇语速极快,“送菜的老农姓周,左腿微瘸,推独轮车。你扮作他侄子,说周老汉病了。记住,包裹要藏在萝卜里——选最粗的那根,挖空中心,塞进去后再用萝卜泥封口。”
“文启记住了。”
“还有,”叶泽宇的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若事败,不必硬拼。把包裹毁了,自己逃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赵文启抬起头,斗笠下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叶大人,永清百姓等您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像影子一样滑进桂花树的阴影里,几个起伏就翻过了低矮的院墙。墙外传来轻微的落地声,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叶泽宇关上窗,靠在墙上。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冲得耳膜嗡嗡作响。油灯的火苗还在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颤抖。他走到桌边,将写密信时用的那张大纸凑到灯焰上。纸张边缘卷曲、焦黑,火苗舔舐着墨迹,将那些字一个个吞噬。灰烬飘落,在桌面上积了一小撮,带着焦糊的气味。
他吹灭油灯,躺回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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