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低头扫了一眼他的腿。膝盖上有一块青紫,不算重。
“杂营。”
许三狗退到一边,回头看了沈烈一眼。
沈烈走上去。
书记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目光从沈烈脸上扫到腰间的弯刀,又从弯刀扫到他手上的伤,最后落在文书上。
“沈烈?”
“是。”
“伤哪了?”
“左腿。右肩。嘴。手。”沈烈一个个报,声音平,没多一个字。
书记在文书上划了一笔。他看了一眼那一栏,笔尖停了半息,然后写了两个字。
“杂营。”
沈烈没动。他看见书记写字的时候,笔划过了“杂营”旁边的另一栏。那一栏上面印着几个小字,他只看清了两个。
“顶丁”。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身走回去,蹲到许三狗旁边。
该吴彪了。
吴彪是被人架过去的。他的腿还是没劲,脚尖拖在地上,两个男丁一左一右扶着他,到了书记面前才勉强站住。
书记翻到吴彪的名字,看了一眼。
“吴彪?”
吴彪没吭声。他的眼皮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书记又叫了一遍。“吴彪。”
“……是。”声音碎得快散了。
书记扫了他一眼,低头准备划字。
这时候,吴彪的右手忽然动了。
他从腰带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攥在掌心里,往书记面前伸了伸。手在抖,抖得厉害,但他还是伸出去了。
沈烈看见了。是银子。一小块碎银,不大,大概二三钱的样子。在吴彪脏兮兮的掌心里白得扎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藏在腰带里的。也许是上路前吴家塞给他的,也许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摸的。
“军、军爷。”吴彪的嗓子发紧,挤出几个字来。“我、我爹是吴大福,县里的……能不能,给安排个轻省的……”
书记的手停了。
他没接银子。他甚至没看银子。他抬起头,看着吴彪的脸,眼神没有怒,没有厌,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平淡。
“文书上写的什么,你就去什么地方。”
“我爹……”
“你爹是谁,跟文书没关系。”书记低下头,翻了一下手里的纸,指着上面一行字。“吴彪,征丁,年十七,随押入营,编杂营。这是刘保头交上来的文书。上面有县里的印。”
他的笔在文书上划了一道。
“杂营。”
吴彪愣住了。
银子还攥在手里,胳膊还伸着,手还在抖。但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表情了。不是木然,是整个人被抽空了。
“不……不是说好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听不清了。“说好了”这三个字从他嘴里掉出来的时候,沈烈的眼皮跳了一下。
说好了。
谁跟他说好了?吴大福?刘保头?还是哪个中间人?
沈烈的目光从吴彪脸上移开,扫了一眼站在校场另一头的刘保头。刘保头正在跟瘦高老卒说话,背对着这边,没回头。
他不知道刘保头收了吴家多少银子。但他知道一件事。
刘保头交上来的文书里,吴彪写的是“征丁”,编的是“杂营”。不是“轻省去处”。
刘保头收了银子,但没办事。或者办了,但办的不是吴家以为的那回事。
书记把文书合上,拿笔杆敲了敲木牌。
“都听好。杂营的,跟我走。伤号棚的,原地等人来接。”
新丁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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