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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六年秋,白龙江畔。杨千万蹲在田埂上,掌心托着一把刚抽穗的稻谷,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下。稻花的清香混着河水的潮气,钻进鼻腔里,让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一下。他身后的稻田一眼望不到边,金绿色的稻浪在秋风中此起彼伏,像一面铺在大地上的绸缎。
去年这时候,仇池山脚下的这片滩涂还是荒草丛生的乱石滩。氐人寨子里的人下山打猎时经过这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可如今,三百亩水田整整齐齐地铺在江畔,田埂上走着牵牛的汉人佃户和背竹篓的氐人妇女,谁也分不清谁是汉谁是氐了。
"头人,你倒是尝一口啊。"旁边一个汉人老农笑着打趣他,"光闻能闻出甜咸来?"
杨千万哈哈一笑,掐了几粒稻谷放进嘴里嚼了嚼,满口生津。他把剩下的稻穗塞进怀里,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走,去下一片田看看。"
老农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数着今年的收成:"东边那片是三月播的种,雨水足,长势最好,亩产怕是能上四石。西边那片种得晚了半月,但也差不到哪去。等十月底开镰,光是这片滩涂就能打出上千石稻谷来,够咱们过冬的了。"
杨千万听着,脚步轻快了许多。他当了一辈子的氐人头人,以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族人不饿肚子。可每年冬天,寨子里的粮仓总有几口见底,山货换来的粮食远远不够吃。去年接了大汉的铜印之后,武都郡的屯田官带着老农过来教他们开渠引水、选种育苗,把江边这片荒地一寸一寸地翻成了水田。头一季稻种下去的时候,杨千万心里没底——氐人世代打猎采药,谁种过水稻?可半年过去,稻子齐刷刷地蹿到了人胸口高,穗子沉甸甸地弯下来,他才相信:这玩意儿比打猎靠谱多了。
走到西边那片田的时候,杨千万看见几个人正蹲在田边丈量水渠。走近了才认出是工部派来的屯田官,姓程,四十来岁,皮肤晒得跟他一样黑。程主事抬头见是他,招了招手:"杨头人你来正好,白龙江上游要修一道拦水坝,引一条支渠过来,明年这片滩涂能再开五百亩水田。你看沿着山脚那道坡挖渠行不行?"
杨千万顺着程主事的手指望过去,想了想:"那道坡底下是碎石层,水渠挖深了容易塌。不如从坡北绕一下,多走半里路,但地基稳当。"
程主事低头看了看图纸,又抬头望了望坡势,点头道:"你说得对,绕一下稳妥。就按你说的办。"
杨千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妙的感觉。以前寨子里的人要修什么,都是他自己说了算。可现在的他,会在地头跟汉人屯田官一起蹲着商量水渠的走向,会掰着手指头算稻谷的亩产,会操心明年开春的秧苗从哪里调。他的族人不再叫他"头人"了——年轻人开始叫他"杨里正"。他起初听着别扭,后来听多了,竟然觉得也不错。
继续往前走,江边一片平坦的空地上搭着几排新房子,屋顶铺着灰瓦,墙壁是夯土的。那是武都郡新设的"汉氐合市",每逢三六九开集。今天正好是初九,集市上人来人往,汉人商贩摆着盐铁布帛的摊子,氐人猎户挂着皮货药材,角落里还有几个羌人蹲在地上卖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杨千万在集市上溜达了一圈。有个氐族小伙子正踮着脚跟一个汉商争论一袋盐的价钱,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人全在笑。杨千万没插手——他知道争完了,买卖还是照做不误,下个集日那小伙子还会来。这种争,是日子过得热乎的争。
他走到集市尽头,忽然看见一块青石碑。碑不大,三尺来高,上面刻着两行字:"洪武十六年秋,武都氐部归汉,白龙江畔开田千亩,汉氐一家,永世和睦。"落款是羊祜,凉州刺史。
杨千万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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