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摆了几张条案,长安县令、京兆尹、户部侍郎加上太仓令与度支尚书,五个人衣冠齐整地站在料峭春风里,面前是蹲了一地的杜陵乡农户。刘封站在条案前面,没坐椅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场中每个人都能听见:
"今日朕在杜陵乡立一条新规矩。凡天下州县,于常平仓之外,另设社仓——以乡为单位,由乡中富户、义民捐粮入仓,官府按捐粮数额配比补助。社仓之粮专为本乡农户借贷之用,青黄不接时,农户凭里正核实的田亩与户籍,可向社仓借贷粮谷,秋收后加一成利息归还。所收利息,六成归仓以充新粮,四成作为仓正仓副的酬劳。社仓与常平仓分立、互不统属,由乡绅公推仓正管理,县衙监督,户部每岁核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崔里正身上:"杜陵乡今日便设社仓。本乡富户每捐粮一石,官府从常平仓配补半石,今春借贷的农户,秋收时加一成息归还便可。典卖的耕牛,三日之内由官府出资赎回,还归原主。卖出去的儿女——"
他喉头微哽,但声音纹丝不乱:"卖出去的儿女,官府出面寻回,送归本家。所需费用,从内库拨付。杜陵乡一百七十三户,今春不得有一户断炊、不得有一人逃荒、不得有一头耕牛离乡。"
场中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潮水般的哭声。那个攥着冻麦苗的老汉噗通跪在晒谷场的黄泥地上,额头触地时撞出一声闷响,哽咽道:"官人……官人是活菩萨……"
旁边有人认出了刘封腰间玉牌上的蟠龙纹,抖着嗓子喊了一声"万——",后面的字便被哭声淹没了。
五位居官的同僚面面相觑。户部侍郎最先回过神来,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这社仓之法……各地若纷纷仿效,富户捐粮恐难持久,官府配补的支出也不在少数——"
刘封侧头看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所以朕才要你户部侍郎亲自来听。杜陵乡只是第一处,接下来关中二十七县各选一乡试办,试办一年后核算成效,再向全国推广。富户捐粮者,朕予其减免一成为期三年的赋税;官府配补的粮,从各州府的常平仓溢额中拨付。朕算过——常平仓每年因霉变、虫蛀、鼠耗损耗的粮食,少说在总存粮的一成上下。把这一成省下来,足够配补全国社仓了。"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躬身退下。京兆尹低头在袖中暗算了片刻,再抬头时神色已然服帖。长安县令站在最末尾,额头上的汗滴进了土里。
那一日傍晚,杜陵乡第一间社仓在村口废弃的祠堂里落成。仓门是临时拆了门板钉的,梁上悬了一面新写的木匾,笔迹歪歪扭扭——是刘封用烧过的柴头亲手写的两个字:"共济"。
当晚,杜陵乡一百七十三户领到了今春的第一批借贷粮谷。每户按田亩数与人口数核算,最少者借了三斗,最多者借了一石。粮是常平仓连夜运来的陈粟,虽不是新粮,煮成粥却是实实在在能填肚子的东西。那十七头典出去的耕牛,锦衣卫连夜寻了牙行赎了回来,系在各家门前的老槐树下,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夜。
第二天天明,杜陵乡的麦田里重新有了人。那些赤脚皲裂的农人蹲在田埂上,把冻死的麦苗一株株拔掉补种新苗。有个卖了女儿的妇人领着孩子从县衙回来,抱着孩子跪在田埂上哭了半晌,又把孩子按在地上磕头。远处,新挂的"共济"匾在春风里微微晃动,像是这古老土地上一枚刚刚发芽的种子。
半个月后,关中二十七县各选一乡设社仓试办,捐粮富户三百余家,官府配补粮谷一万三千石。一个月后,益州刺史孟琰主动上书请求全州推广。两个月后,荆州、扬州、交州陆续跟进。到秋收时,全国已有七成州县设立了社仓,入仓粮谷总计逾百万石。
秋末,杜陵乡的麦子熟了。那一季的收成虽然比平年少了两成,却比去年旱灾时多了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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