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方技列传,朕给你再加一条。"
"陛下请说。"
"给每一种技艺立传之前,先写一句话——此技何人传、传自何地、曾活几人、现今还有几人会。"刘封回过身来,目光深沉,"朕修通典,列方技,不为给古人立牌坊。为的是让后人翻开这卷书的时候,不仅能看见这个方子能治什么病,还能看见当年拿这方子救人的人,长什么模样、住什么地方、这辈子怎么过的。"
崔琰抱着那卷《洪武医方集成》,深深地弯下腰去:"臣,替天下那些有名无名的医者、匠人、百工,谢陛下。"
"别急着谢。"刘封走到案后坐下,"朕还没说完。你刚才说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各州版本不同,这事朕知道。太医署已经派人校勘了两年,集了十一种抄本互相比对,定了一个善本出来。你编方技列传的时候,把这个善本放在附录里,注明'太医署校定本,各州以此为据,不得擅自增减。'"
崔琰的眼睛亮了起来:"陛下这是要以朝廷之力,统一医籍?"
"不统一怎么行?"刘封给自己倒了盏茶,喝了一口,"同一种病,洛阳的医书说用三钱,成都的抄本说用五钱,一个病人照洛阳的方子抓了三钱的药没治好,照成都的抓了五钱的出了事——这找谁说理去?医者仁心,医者先得有个准绳。"
崔琰郑重将茶盏放回案上:"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臣想请太医令葛衡一同参与方技列传的编纂。臣写人物生平尚可,写医理方药实在门外——只怕写错了害人。"
刘封点了点头:"准了。朕让葛衡今天下午就去崇文阁报到。另外——"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奏疏,递过去:"这是工部新报上来的,他们试制了一种水力鼓风机,冶铁炉温比从前高了近两成。朕觉得这也该入方技列传,列在'营造'目下。你让工部的人写一份详尽的制法来,附上图纸。方技列传,不只有悬壶济世,也有百工造物。"
崔琰接过奏疏,眼中光彩愈盛。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陛下,臣冒昧再问一句——那个冶铁的法子,也要写清楚?不怕传出去被敌国学了去?"
刘封放下茶盏,神情平静:"崔卿,你活到这个岁数,该明白一个道理。真正的好东西,是封不住、藏不住的。冶铁的法子你藏着掖着,人家自己也会琢磨出来。与其让人家暗中摸索,不如咱们先把它写明白了、传开了、让天下人都受益。到那时候,谁的铁好、谁的钢利,拼的是本事,不是秘密。"
他看着崔琰,目光深邃:"方技列传要写的,不是'秘而不宣'。恰恰相反,要写的是'传而不绝'。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锁在箱子里,是传在人心里。一个人会了传十个,十个会了传百个,一代代往下传,才叫'方技'——方,方法是也;技,技艺是也。没了人传,就什么都没了。"
崔琰双手捧起那只藤箱,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他躬身道:"臣连夜拜读。三日后,方技列传初稿呈御。"
"不必急。"刘封起身送他到门口,"慢慢来。朕修这部通典,不是赶给谁看的。是修给后人的。写错一个字,后人要用一百年去改。宁可慢,不要错。"
崔琰抱箱出门,朝阳正好从东边宫阙的飞檐间跃出来,光芒铺了一地。他那个花白的背影沿着甬道走远,怀里那一箱纸卷在晨光下泛着莹润的暖色。
刘封站在门槛内望着,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上过战场、握过刀剑、批过奏折,方才翻开那只藤箱时,指尖碰着那些纸页的触感却格外温和。那上面记的不只是药方,是这些年从这偌大国土的每一个角落,一点一点收集起来的、人间活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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