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俺看一眼棺……就一眼……"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粗的细的、老的嫩的、哭腔夹着鼻音,像一条条小河汇进了江里。刘承站在灵车前,听着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
"开中门。"他说。
文鸯一怔:"陛下,中门——"
"朕知道,中门是天子大驾才走的。"刘承望着那一片跪着的人群,"可今天不是天子出门。今天是儿子送父亲回家。让百姓看一眼棺,看一眼就散。"
文鸯沉默了一息,然后翻身下马,亲自走到灵车前,把覆棺的白帛掀开了一角。棺是素白松木,没有漆,没有雕花,简朴得像一截刚从山上伐下来的原木。可就是这口简朴的棺露出来的那一瞬,街面上响起了一片声浪。
那不是哭声,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很多很多人同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然后那堵在里面的东西一齐涌了出来。有人把铜盆扔在地上跪下来磕头,有人把怀里的纸钱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扬,有人抱着旁边的陌生人哭出了声。
那个荆州口音的老妇人抚着棺椁的边沿,颤巍巍地弯下腰,在棺盖上极轻地贴了一下额头。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什么没听清,可她起身的时候脸上是笑着的。
"好棺。"她说,用那口荆州话,"好棺,没漆,他躺着不闷。"
这一句话让刘承的眼眶猛地一热。他把目光别开,望着远处的城楼,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人群中忽然骚动起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跪着的人群里爬起来,踉跄着走向灵车。他的腿脚不利索,走几步就要停一下,可他没有停步,一路走到灵车前,扑通一声跪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捧黄豆,撒在灵车前的石板上。
"俺是河内人。"他说,嗓子里像堵了棉絮,"开平三年,大旱,俺村里饿死了七口人。后来朝廷发了种粮,就是您让杜大人拨的那批。俺那年种了二亩豆,活了。俺家三口人,都活了。俺没别的东西送您,这是俺今年收的豆子,您带上吧。那边要是也有人种地,您也——您也教教他们。"
老人说完,膝行退了两步,又磕了一个头。
他起身的时候没有站稳,文鸯上前一步扶住了他。老人抬头看了看文鸯铁甲上那层结冰的霜,拍了拍他的手背,说了一句:"后生,冷,披件袍子。"
文鸯攥着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半晌,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嗯。"
灵车继续南行。从朱雀大街到南城门,沿途洒满了百姓撒在地上的米粮、豆子、干果、纸钱。没有人拦路,没有人哭喊,只是跪着,把能拿出来的东西放在路边,让它跟着灵车的方向,哪怕只能送这一程。
南城门前,刘承又一次叫停了灵车。
他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那座城在晨光里笼着一层淡金色的薄雾,千门万户的檐角挑着白幡,在风里飘飘摇摇的。他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句:"爹,你看见了吗。"
棺没有回答。棺上的刀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墨玉晃了一晃,转了小半圈,不转了。
刘承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朝西方。文鸯的骑兵在灵车两侧列队,铁甲在晨光里连成一道暗灰色的线。姜维在队尾,瘸着腿爬上了马背,坐稳之后把佩剑横在膝上。
关银屏最后看了一眼洛阳城的南门。门上悬着那道巨大的素白旌旗,旗上黑边被风卷成波浪的形状,一眼望去像一道墨痕在白云上洇开了。
"走吧。"她说。
灵车动了。四匹白马起步,车轱辘碾过百姓撒下的豆子和纸钱,嘎吱嘎吱地响。马蹄踏过那些跪过的雪坑,坑里的雪已经化了一半,混着泪和汗,成了一汪一汪的泥水。
城门在灵车身后缓缓合拢。那声沉重的门响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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