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灯在等他回去,可能是他娘留的,可能是他媳妇点的,也可能就是村口一盏没人管的路灯。”
“但他知道,他站在这里,那盏灯才能一直亮着。”
陈衍之没动,坛子举在半空。
“我顾长生也是万家灯火里的一盏。”
顾长生转过来,对着陈衍之,“帝君也好,士卒也好,蹲墙根啃饼的也好,写家书的也好,都是人,脚底下踩的是同一块地,守的是同一件事。”
话落。
城头的风大了一阵。
酒坛里的酒被吹出细小的涟漪。
陈衍之盯着顾长生的脸,盯了很久,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守了四十年边关。
四十年里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的文官见过,拎着脑袋往前冲,慷慨赴死的莽汉见过,满口家国天下、慷慨陈词完转头就钻狗洞开溜的名士也见过。
也见过一字不识的老卒把最后一口饼塞进身边兄弟嘴里,自己闭着眼睛靠着城墙死了。
但眼前这种人。
他没见过。
不是‘为国为民’的大话,是‘我和他们一样’的实话。
把自己从帝君那个位子上摘下来,放到那些灯火里面去,当自己是其中一盏。
这话换个人说。
陈衍之会一巴掌呼过去。
虚伪。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想起天源城那座祭坛。掌心暗青色的气雾铺开的时候,巫毒逆流冲入经脉的时候,左臂上青黑色纹路蔓延的时候。
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时候陈衍之觉得这年轻人胆大、艺高。
现在他琢磨过来了,不止。
陈衍之仰头把坛里最后那口酒灌进嘴里,酒坛重重往城砖上一砸。
“说得好。”
“无愧于天,无愧于民。”
老人抹了把嘴,忽然从腰后摸出一样东西。
一柄小刀。
刀身短而薄,刃口磨得亮堂堂的,木柄上磨出了深深的指痕,用了不知多少年。
“小子。”
顾长生看过去。
“幽云关有个规矩。”陈衍之把刀横在掌心里,“没写在任何军令里,口口相传了四十多年,凡为幽云关而战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城墙上。”
他用刀尖朝身后的墙面点了点。
顾长生顺着看过去。
垛口内侧那面墙,密密麻麻全是字。
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从城砖最上头排到最下头,满了就换一块砖,一块一块铺过去,铺了整整一面墙。
有些字已经被风雪侵蚀得模糊,只剩一道浅浅的痕。
“四十年了。”陈衍之的声音慢下来,“这面墙上刻了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他顿了顿。
“活着的不到十万。”
风吹过那面密密麻麻的城墙,火光跳了一下,那些名字明灭不定。
陈衍之把刀递过去。
“刻吧。”
顾长生盯着那柄小刀。
又看了一眼城墙上那七十九万八千多个名字。
半晌。
他接过刀,转身面对城砖,找了一块还有空隙的位置,刀尖抵上去。
一笔。
一划。
石粉簌簌往下掉,被风吹散。
六个字刻完,他收刀退了半步。
陈衍之探头看了一眼。
“顾长生,守城人。”
没写顾府公子。
没写帝君。
守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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