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着眼睛看着马车,嘴角带着一丝笑。
老国师。
林晚从车上跳下来,裙角在车板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她走到老国师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老国师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小,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珠子黑得像墨,清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老国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大,但走得很快,林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翠儿不在,刘叔赶着马车跟在后面,马走得很慢,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
老国师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马车进不来。林晚回头对刘叔做了个手势,让他等着,然后跟着老国师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密密麻麻的,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干果壳上。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顺着铁皮的边沿往下淌,在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老国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比丞相府的花厅大不了多少。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不大,但结了很多果子,石榴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陶杯,跟上次在普济寺后院看到的一模一样,连壶的样式都一样。
老国师在石凳上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晚,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坐姿是周嬷嬷教的,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老国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抄的那份《观人鉴》,拿给我看看。”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叠抄好的纸,铺在石桌上。纸有些皱了,她用手抚平,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老国师低头看,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看到模糊不清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用手指在桌上写一遍那个字,让林晚看。
看到第七法“观心”的时候,他停得最久。他把那一页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他问。
“一遍。”
“不够。”
老国师把纸叠起来,推回林晚面前,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石榴籽红得发亮,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堆红色的宝石。
“识人七法,前六法都是术,学得会,用得上,但用多了会被人看穿。只有第七法是道,道学不会,只能悟。悟到了,不需要前六法也能看透一个人。悟不到,前六法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林晚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破了,汁水酸甜,在舌尖上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炮仗。
“怎么悟?”
老国师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半颗石榴放在桌上,石榴籽朝上,红艳艳的。
“你回去,每天找一个人,用这七法去观察他。看他的眼睛,听他说的话,看他做的事,看他交的朋友,看他怎么处理问题,看他遇到变化怎么应对,最后问自己一个问题——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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