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船坞的铁梯往下走。
船坞有三层楼那么深。
当陈子钧站在坞底抬头往上看的时候,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一条巨大的钢铁骨架横亘在船坞中央。
九十三米长的主龙骨已经铺设完毕,肋骨框架正在两侧向上延伸。焊花四溅的弧光在钢铁骨架上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特有的金属烧灼味。
上百名工人分布在龙骨的不同位置上,有的在焊接肋板,有的在铆接舷侧外板,有的站在脚手架上指挥吊车吊装。
整个船坞都在轰鸣。
“这就是A级驱逐舰。”刘振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主龙骨九十三米,满载排水量一千八百吨。四台帕森斯蒸汽轮机,设计航速三十六节。四门四点七英寸舰炮,两组三联装鱼雷发射管。”
他转过身,指着龙骨尾部一个被单独围起来的区域。
“您给的那份帕森斯轮机图纸,我们已经吃透了。五百吨马鞍山特种钢的第一批锻件上个礼拜刚到,现在锅炉和减速齿轮箱正在加工。”
陈子钧绕着龙骨走了一圈。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钢板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坚硬质感。
“进度怎么样?”
刘振梁深吸了一口气。
“少帅。之前我跟您立过军令状,六个月下水。”
他顿了顿。
“但现在情况变了。”
陈子钧微微挑了下眉。“怎么变了?”
“之前我们最大的瓶颈不是钢材,也不是图纸。是人。”刘振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帮工人连饭都吃不饱,每天干八个小时就手抖得拿不稳焊枪了。有几个年纪大的师傅,是硬撑着饿着肚子在干活。”
他看了一眼正在厂区里卸粮的卡车队。
“但现在不一样了。有了这一万石精米,我的人能吃饱饭。吃饱了饭,一天能干十二个小时。我再把班次从两班倒改成三班倒,昼夜不停。”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个月!我能提前两个月下水。”
陈子钧的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月?”
“四个月。”
刘振梁拍着胸口。“我刘振梁在这个船坞里干了三十七年。从大清朝干到民国。这条船要是四个月不能下水,您砍我的脑袋。”
陈子钧看了他两秒。
然后笑了。
“行。我不砍你脑袋。你要是四个月真给我造出来,我另外再拨三百万英镑,给你起一条真正的万吨级别战舰船坞。”
刘振梁浑身一震。
三百万英镑。
那是多少钱?
够再造三艘驱逐舰。
够让这个破败了三十年的江南造船所,变成远东最大的军用造船基地。
老头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硬是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猛地立正,朝陈子钧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少帅放心。就算老刘这把老骨头埋在船坞里,这条船也一定给您开出去!”
……
与此同时。
黄浦江对岸。虹口日租界。
一栋灰色的三层洋楼顶层。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日本男人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副蔡司望远镜。
他叫井上秀夫。
特高课南京站覆灭之后,东京紧急从关东军调来的新任驻沪情报主任。
他的望远镜正对着黄浦江南岸的江南造船所。
透过镜片,他能清楚地看到——
一辆又一辆的军用卡车正在往造船所里运东西。
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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