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春低着头,耳朵根子红透了。
刚才跟着起哄的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缩得低。
周鹤亭走回王砚明面前。
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夫记得。”
“清河文会的时候,你还叫王狗儿。”
“那时候你是个书童,站在人群里,不算起眼。”
“可你走上前说了一句话,满堂的人哑了。”
说着,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今天你还是坐在最后一排,还是没人搭理你。”
“你站起来说了一席话,满堂的人又哑了。”
话落。
他收回手,负手而立。
“王狗儿变王砚明。”
“书童变案首。”
“不错。”
王砚明忙躬身行了一礼,道:
“山长好记性,学生惭愧。”
“学生不过是熟读章句,略悟天理而已。”
周鹤亭笑了。
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些,眼角皱纹堆在一起,像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熟读章句?略悟天理?!”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摇了摇头,道:
“你这孩子。”
“什么都好,就是太谦逊了。”
“谦逊过头了,就是假。”
“山长教训的是。”
王砚明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敬。
周鹤亭转过身,看了何教谕一眼。
何教谕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不太好形容。
尴尬,懊恼,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人当面指出自己教了一辈子都没教明白的东西,结果被一个学生教了。
“何教谕,继续上课吧。”
“老夫先走了。”
周鹤亭说完,转头看了一眼王砚明,目光里带着点笑意,道:
“王案首,有空来青松书院坐坐。”
“老夫那里有几本旧书,你大概会喜欢。”
“是。”
王砚明应道。
周鹤亭没有多说,直接推门走了。
讲堂里安静了很久。
何教谕站在讲台上。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他拿起书,翻到刚才那页,看了两眼,又合上了。
“继续上课。”
众人连忙坐好。
但神色和之前已有不同。
王砚明走回最后一排,坐下来,翻开书。
张文渊几人在旁边看着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前面的几排,没人回头。
何教谕开始讲课了。
这回讲的是《春秋》庄公十九年,讲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
……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
何教谕合上书,拿起茶杯,说了一句放课便离开了。
张文渊终于把嘴合上了。
他扭头看着王砚明,眼神复杂得像解一道经义题。
“砚明,你刚才说的那些,化夷为夏,教化鞑子,你是认真的,还是为了气他们?”
王砚明把书合上,放进书袋里。
“认真的。”
“我见过一个时代,曾经将所有民族都团结到了一起。”
“共同生活,共同发展,没有夷狄之分,大家都是平等的。”
“那是一个真正美好的时代。”
众人闻言,顿时愣住。
“额……”
张文渊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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