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认出来了。”林远之把纸条扔进灯焰里,纸卷腾起火苗,很快烧成灰,“他能认出来,郑和就能问出来。问出来,就能画出来。”
他顿了顿,看向西边。那里,海面一片漆黑,但再往西,是古里,是忽鲁谟斯,是那些地图上只有名字、没人去过的地方。
“咱们得走了。”他说。
“走?去哪儿?”
“往西。”林远之走到台边,那里挂着一幅新绘的海图。图是这半年画的,墨线勾出海岸,朱砂标出暗礁,空白处写满小字:某月某日,潮信如何;某月某日,风向如何;某月某日,见何种海鸟,可推断陆地远近。
他在图上的锡兰山点了个朱砂点,然后提笔,从这点出发,往西画了条线。线穿过一片空白,停在一处墨迹旁——那里写着两个字:“古里”。
“郑和在锡兰山,咱们就去古里。等郑和到古里,咱们就去忽鲁谟斯。”林远之搁笔,声音很淡,“他追,咱们就跑。他停,咱们就歇。他船大,走得慢;咱们船小,走得快。这海这么大,够咱们跑一辈子。”
王匠人不说话了。他盯着海图,看了很久,忽然说:“林大人,咱们……真能跑一辈子么?”
林远之没答。他抬头看天,北辰在正北,镇海三星在西,中间隔着大片大片的黑暗,黑暗里是无数叫不出名的星子,疏疏落落,像撒了把盐。
“王匠人。”
“在。”
“你说,郭公当年定《授时历》,为啥非要把回归年定成三百六十五日又两刻四分?”
“因为……准?”
“是准。”林远之转头,看着他,“可你知道吗,郭公当年实测,测出来的数是三百六十五日又两刻三分七秒。他给加了一秒。”
“为何?”
“因为他说,天行有常,但常里藏着变。今日准的,明日未必准;此处准的,彼处未必准。这一秒,是留给变的——留给后世的人,去测,去算,去把这‘变’找出来。”
他顿了顿,手指划过海图,划过那条刚刚画出的西行线。
“咱们现在,就在这‘变’里。郑和按《大统历》追,那是‘常’;咱们按镇海三星跑,这是‘变’。常追不上变,就像昨日追不上今日。”
王匠人似懂非懂。他低头看星盘,铜针还在颤,颤得人心慌。他伸手,想把针按稳,手刚碰到针尖,针忽然停了。
不是被他按停的。
是风停了。
夜里的海风,说停就停。刚才还呼呼作响的帆,此刻软塌塌垂着;刚才还哗哗响的海浪,此刻静得像镜子。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在耳膜上。
“林大人……”王匠人声音发颤。
林远之走到台边,往下看。海面一片漆黑,没有风,没有浪,只有远处几点渔火,像溺死的星子,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他抬头看天。北辰还在,镇海三星还在,所有的星子都在,亮晶晶的,钉在天上,像在看戏。
“是飓风眼。”他忽然说。
“什么?”
“飓风要来了。”林远之转身,朝台下喊,“收帆!下锚!所有人进舱!快!”
他的声音在寂静里传得很远,撞在船舷上,又弹回来,空空地响。下面的人愣了一瞬,然后动起来,收帆的收帆,下锚的下锚,脚步声、喊叫声、绳索摩擦声,混成一片,像突然炸开的锅。
王匠人还站在原地,盯着星盘。铜针又开始颤了,这回颤得厉害,针尖在刻度上划来划去,划出刺耳的吱呀声。
“王匠人!”林远之拉他。
“林大人,”王匠人抬起头,脸色惨白,“这针……指着东南。”
“东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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