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写颂圣文章、只敢读钦定典籍时,华夏文明,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而活下去,就要做该做的事。
哪怕这件事,会让他的名字,在后世的史书里,永远和“贰臣”绑在一起。
二、广西:穷途末路
比起北京文网的步步收紧,永历朝廷在广西的日子,是字面意义上的穷途末路。
顺治十四年冬,清军攻陷桂林。永历仓皇逃往南宁,身边只剩下李定国的千余残兵,和几十个不愿离弃的朝臣。
南宁的冬天湿冷入骨。行宫设在一处废弃的土司衙门里,四处漏风。朱由榔裹着破旧的龙袍,围着火盆烤火,但火盆里只有几块湿柴,冒着呛人的烟。
“陛下,喝口热水吧。”一个老太监端来半碗温水。
朱由榔接过,手在抖。不是冷,是饿。他们已经三天没吃到正经粮食了,靠挖野菜、剥树皮度日。
“定国呢?”他问。
“李将军带人出去找粮了,说今晚一定回来。”
朱由榔点点头,小口啜着温水。水是温的,但喝下去,心里更冷。
天黑时,李定国回来了。带回来半袋糙米,还有两只瘦骨嶙峋的山鸡。
“陛下,臣……无能。”李定国跪在朱由榔面前,这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此刻眼中全是血丝,“只找到这些。清军封锁了所有粮道,附近的寨子要么空了,要么不敢接济我们。”
“起来吧。”朱由榔扶起他,“能有这些,已是不易。”
米煮成稀粥,山鸡炖了汤。君臣几十人分食,每人不过小半碗粥,几口汤。但没人抱怨——能活着,已是万幸。
饭后,朱由榔将李定国叫到内室。
“定国,你说实话,我们……还能撑多久?”
李定国沉默良久,低声道:“陛下,粮尽援绝,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南宁……守不住了。”
“那去哪?”
“往西。去云南边境,或……去缅甸。”
“缅甸?”朱由榔苦笑,“寄人篱下,看人脸色?”
“总比落在清军手里强。”
朱由榔看着这个追随他十几年的将军。李定国老了,两鬓已白,脸上刀疤纵横。可眼神依然锐利,依然在为他、为这个早已名存实亡的大明,苦苦支撑。
“定国,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了朕。你若早降,以你的才能,在新朝至少是个总兵、提督。何至于此,落得个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李定国抬头,直视皇帝:“陛下,臣追随的,不是龙椅上的那个人,是华夏衣冠,是汉家正统。陛下在,大明就在。陛下若降,大明就真的亡了。”
“可朕……值得吗?”朱由榔声音发颤,“朕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颠沛流离十几年,害死了多少忠臣义士,连累多少百姓遭殃。这样的皇帝,值得你们这样效忠吗?”
“值得。”李定国斩钉截铁,“因为陛下没降。只要陛下一天不降,天下汉人就一天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不愿剃发,不愿易服,不愿向满洲人称臣。这就够了。”
朱由榔怔怔看着他,许久,泪水滑落。
“可朕累了,定国。真的累了。”他哽咽道,“这些年,东奔西跑,担惊受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看着城池一座座陷落。有时候朕真想,降了就降了吧,至少能睡个安稳觉,吃顿饱饭。”
“陛下!”
“朕知道,朕不能。”朱由榔擦去眼泪,“朕是朱家子孙,是大明皇帝。朕可以死,但不能降。降了,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这些年为朕死去的将士百姓,也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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