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上,第五尊铁铳组装完毕。
孙铁柱把扳手往腰里一插,亲自带着八个壮汉,把铳管抬上独轮车。
从铁匠铺到北门城楼,要穿过整条南北大街。
路上黑漆漆的。
只有独轮车前面的火把照着路。
铳管用麻布裹得严严实实,就是一根黑乎乎的粗圆木。
到了城楼下面,壮汉们歇了趟,擦擦汗继续往上抬。
石阶很陡。
四百多斤的铳管压得木杠子嘎吱作响。
孙铁柱在最前面扛着杠子一头,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喊着号子。
“嘿,上!”
“嘿,再上!”
硬是扛上了城楼。
架铳座。
对射界。
拧螺栓。
压火门。
备弹药。
火药箱子抬上城楼时,李越亲手在铳位后面的垛口下码了三排。
一排散装备用药包。
一排铁弹丸。
一排备用火绳。
每样都按三场战斗的量准备。
打光了就得从城下往上运。
那时候城墙上刀光剑影,运一趟可能要多死几个人。
六尊铳全部架好的那天傍晚,李越站在南门城楼上往远处看。
汴河在夕阳下泛着浑浊的金光。
河对岸的芦苇荡被风吹倒,露出一片泥滩。
更远处是官道,官道尽头是灰蒙蒙的地平线。
元兵就从那个方向来。
他听见城楼下的士兵在换岗,口令声短促有力。
城里炊事营的烟升起来,被晚风一扯就散了。
铁匠铺的锤声还在响。
孙铁柱还在车铁弹丸,他说要让每尊铳有十发备弹,少一发他都睡不着。
那天夜里,刘伯温上了城墙。
李越正在南门城楼检查铳位的火药防潮,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瘦长的青袍身影。
那人从石阶上走上来。
没带下人,手里也没拿灯笼。
月光照在他脸上,两道又黑又浓的眉毛下,眼神很亮。
是刘伯温,这老小子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刘先生深夜上城,有事?”
刘伯温没有回答。
他直接走到最近的那尊铁铳前面。
他没伸手去摸,只是站在三步开外,背着手。
他从铳口看到尾銎,又从尾銎看到铳口。
蒙铳的麻布被李越掀开了。
铁灰色的管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了很久。
城墙上只有风声和远处汴河的流水声。
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李越。
“你不是李家庄的人。”
这不是问句。
是陈述句。
声音不高,语气笃定,平淡,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李越心中一惊,不过面色依旧。
“我去过李家庄,跟你同村的三个老人谈过话。他们都说李越从小沉默寡言,跟张木匠学手艺时笨手笨脚,两年只学会做板凳,张木匠骂他榆木疙瘩。村里识字的人只有一个老童生,老童生三年前就死了,死之前从没提过教年轻人读书。”
刘伯温往前走了半步。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长,罩住了李越大半个身子。
“你是谁?”
他的手抬起来朝城墙上一划。
六尊铁铳,远处石灰窑的方向,城墙上新砌的砖。
所有的一切都被划进那个手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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