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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三十三章 铁廊刻恨,旧骨藏悲
错,他本无罪。

    长廊深处的墙面,更多的是零散细碎、简单直白的念想。

    “想家。”

    “盼归。”

    “望妻儿安好。”

    “来年还乡,再不南下。”

    短短两三字,寥寥数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控诉,却藏着最朴素、最滚烫、最戳人心的渴望。

    能来到这里的人,从无大奸大恶之徒。没有穷凶极恶的罪犯,没有作奸犯科的恶人,大多都是和我一样的底层漂泊者。是背井离乡、勤恳谋生的务工者,是为家奔波、负重前行的中年人,是懵懂南下、渴望养家的少年,是走投无路、被迫漂泊的普通人。

    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想靠双手挣一口饭吃,想撑起风雨飘摇的家庭,想让家人过上安稳日子。可就是这点最简单、最朴素的念想,在九十年代的珠三角,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一纸暂住证,隔绝了人间烟火,斩断了所有归途,碾碎了无数普通人的一生。

    我缓缓收回目光,眼底酸胀发热,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共情。

    这些刻在墙里的字,早已不是简单的划痕,是无数卑微人生的缩影,是无数破碎梦想的残骸,是无数无声湮灭的灵魂最后的呐喊。他们也曾鲜活热烈、心怀期许,也曾有家可归、有人牵挂,也曾勤恳善良、向阳而生。可最终,他们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热烈、所有的期盼,都被这座冰冷的牢笼彻底吞噬,只余下墙上这几行斑驳残缺的字迹,证明他们曾经来过、苦过、痛过、绝望过。

    而此刻的我,正一步步重走他们走过的绝境,一步步踏入他们沉沦的深渊。或许数年之后,数十年之后,也会有新的囚徒走过这条长廊,看见我此刻的绝望,看见我或许留下的痕迹,如同我此刻回望他们的苦难一般,满心悲凉、万般无奈。

    长廊的风,比办公室的风更冷、更阴、更刺骨。

    办公室的冷,是人心的冷漠、规则的冰冷;而这条长廊的冷,是积攒了数十年的死气、怨气、绝望气,是无数苦难沉淀下来的寒凉,浸透墙壁、弥漫整条通道,无孔不入、无处可躲。

    风从长廊尽头的黑暗里吹来,掠过斑驳发霉的墙面,穿过锈蚀松动的铁栏,擦过我胸前冰冷的囚号牌,带着陈年的霉味、灰尘味、腐朽味,丝丝缕缕钻进我的衣领、袖口、裤脚,顺着皮肉肌理层层渗入骨头缝里,冻得我浑身僵硬、牙关发紧、四肢发麻。

    胸前悬挂的047纸牌,被阴冷的晚风轻轻吹动,生锈的铁丝贴着锁骨皮肉微微摩擦,细碎的刺痛持续不断,时刻提醒着我此刻的身份、此刻的处境、此刻的绝境。

    我不再是陈建军。

    不再是寒窗苦读十载、前途可期的准大学生。

    不再是大山里全村骄傲、家人期盼的少年。

    从挂牌的那一刻起,我只是047,只是这座收容所里,一串冰冷的归档编号,一件任人管控、任人拿捏、任人处置的物件,一个无依无靠、无家可归、无人在意的底层盲流囚徒。

    身前的瘦长脸治安员,依旧保持着笔直僵硬的站姿,一步步沉稳前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松的制式制服,衣料粗糙僵硬,边角磨得发白起毛,领口扣得严丝合缝,没有一丝松动。常年的值守工作、常年的权力在手,让他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漠然气场,不需要刻意发怒、不需要刻意施压,仅仅是平静行走、沉默伫立,就自带沉甸甸的威慑力。

    他的皮鞋是统一配发的黑色胶鞋,鞋底坚硬耐磨,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声响。

    一步,一步,又一步。

    节奏规整、不急不缓、毫无偏差,像是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没有情绪、没有波动、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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