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人希望、尊严与自由的人间绝境,是所有外来打工人闻之色变、谈之色惧的噩梦。它的凶名,早已传遍周边所有村镇工厂,甚至连本地的老人吓唬哭闹的孩童,都会冷冷抛出一句:“再不听话,就把你丢去樟木头。”
简简单单一句话,便能瞬间止住孩童的哭闹。足以可见,樟木头收容站在普通人心里,早已是炼狱般的存在,是人人畏惧的人间地狱。
此刻我身处的货车车厢,便是通往那座炼狱的前置囚笼。
车厢封闭得严严实实,几乎密不透风,像一口尘封多年、不见天日的黑棺材,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亮与鲜活。没有通透的天光,没有流动的清风,没有丝毫人间烟火气,只有沉沉的黑暗、凝滞的空气与无边的压抑,死死裹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只有车厢两侧几条狭窄的铁皮缝隙,勉强漏进几缕单薄细碎的天光,断断续续、明明灭灭,勉强能让我看清周遭模糊的人影,看清这满车厢的绝望与麻木。
方寸不到二十平米的车厢里,硬生生挤了十六个人。男女老少、高矮胖瘦,身份年龄各不相同,却有着一模一样的落魄与狼狈。所有人都被粗暴地驱赶、挤压在一起,没有站立的空间,没有落脚的余地,只能一个个蜷缩、蹲坐、倚靠,层层紧挨,肩抵着肩、背靠着背,连稍微舒展身体的余地都没有。
我仔细打量着身边的众人,每个人的模样都刻满了生活的磋磨与命运的不公。人人衣衫褴褛、布满尘污,衣料大多是洗得发白的旧工装、打满补丁的布衣,边角磨得毛边卷曲,衣身沾满灰尘、油污、泥点,层层污垢裹在布料之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厚重的疲惫与灰暗,眼底无光、面色憔悴,神情逃不开两种极致的状态:一种是被日复一日的压迫、无尽的磋磨彻底磨平了棱角,麻木僵硬,像一块冰冷无温的顽石,喜怒哀乐尽数湮灭,对周遭的一切、对未知的命运,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另一种是像我身边的少年那般,眼底盛满深入骨髓的惶恐,四肢紧绷、浑身发抖,对未知的前路充满极致的恐惧,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
我们十六个人,来自天南地北,四川、湖南、广西、河南、江西,散落各地、素不相识,从前没有任何交集,却在这一刻,被一张薄薄的暂住证彻底捆绑,困在同一座移动铁笼里,共享同一份无边的绝望与无助。
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肆意动弹,所有人都习惯性地压低气息、收敛动作,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是安分守己,是长久的强权压迫,早已让我们这些底层人刻入骨髓的怯懦与顺从。我们心里都清楚,此刻车厢外随时有巡逻的治安队员,稍有不慎、但凡闹出一点动静,迎来的便是粗暴的呵斥、凶狠的打骂,无人例外。
我心里清楚,我们所有人的遭遇,大抵都是一模一样。
九十年代的暂住证,是压在所有外来打工人身上的一座大山。彼时普通工人起早贪黑、一天干十二个小时以上的苦力,月月无休、日夜操劳,月底到手的工资也不过四百出头。可一张暂住证,工本费、手续费、管理费层层叠加,办下来足足要两百多块。这意味着,一个普通打工人,要拼死拼活干满半个月,不吃不喝、分文不攒,才能换得这一张薄薄的纸片,换得在这座城市短暂立足的资格。
对于大多拖家带口、靠着打工养家糊口的底层人来说,两百块是一家人半个月的口粮,是孩子的学费、老人的药钱,是根本舍不得、也耗费不起的巨款。无数人咬牙攒钱,迟迟凑不齐办证的费用;无数人勉强糊口,根本无力承担这份“立足成本”;还有人刚进厂打工,还没熬过试用期、还没领到第一笔工资,便被巡查的人拦下抓捕。
凑不齐钱办证,就只能躲。我们这群外来者,活生生活成了这座繁华城市里的过街老鼠。白天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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