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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三十五章 铁笼
声响。声音细若蚊蚋、气若游丝,还带着浓重质朴的河南乡音,软软的、怯怯的,听着让人心头发酸:“是……是樟木头收容站。”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语气里的颤抖愈发清晰,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马上就要转运了,我……我听之前被抓的人说,到了站就要分类登记。”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画面,身子又抖了几分,声音压得更低:“要么家里人、自己掏钱赎人,交够钱就能放人;凑不出钱的,就统一送去偏远的劳动农场,强制开荒、搬砖、修路,日夜不间断地干活,没日没夜劳作。最少要关十天半个月,运气不好、干活不勤快的,关一两个月、大半年都是常事。”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彻底湮灭在浑浊闷热的空气里,头颅重重垂了下去,再也不敢抬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那条满是补丁、洗得发白的裤脚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抠着裤缝,一下、两下、三下,力道不大,却格外执拗,硬生生在破旧的布料上抠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细痕,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心底的恐惧与不安。

    “我从老家出来的时候,身上就只带了五十块钱。”他的声音骤然哽咽,酸涩的鼻音瞬间漫开,原本强忍着的泪水瞬间蓄满眼眶,通红的眼底水光粼粼,堪堪悬在眼底,迟迟不肯落下,“这五十块,是我妈连夜偷偷塞给我的,她怕我在外受苦、没钱吃饭,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了大半年。我怕路上被人偷、被人抢,特意藏在鞋底,一路小心翼翼护着,一路省吃俭用,根本不敢乱花。”

    “可五十块……根本不够赎人。”

    最后一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满是无力与绝望。

    我静静看着他,心底酸涩泛滥、悲悯丛生。我清楚地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分夸大、半分虚言。九十年代的樟木头收容站,是整个珠三角公认的人间炼狱,是所有异乡打工人最深的噩梦。

    我听过无数同乡、工友讲起樟木头的恐怖。有人为了赎人,倾尽外出务工数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一夜归零、空手而归,数年辛苦付诸东流;有人没钱赎身,被扔进农场日夜苦役,天不亮起床干活,深夜才能休息,吃不饱、穿不暖,稍有懈怠就会被打骂体罚,受尽折磨;更有无数身体孱弱、体质薄弱的人,在高强度的劳作里累倒、病倒,无人医治、无人过问,最后悄无声息地病死、累死在农场里,尸骨无人收、家人无人知,永远留在了这片冰冷的异乡,再也没能踏出牢笼半步。

    在这里,没有道理、没有公平、****,只有服从、劳作、受罪、认命。

    我望着眼前这个瘦小无助的少年,心里五味杂陈。他这般年纪,本该在老家的学堂里读书识字、无忧无虑,本该在父母身边撒娇任性、被呵护疼爱,本该拥有干净明亮的未来、安稳美好的青春。可偏偏生在贫苦家庭,偏偏赶上背井离乡的浪潮,小小年纪便被迫远离故土、辞别亲人,千里迢迢奔赴陌生的南方,试图靠自己的双手挣点小钱,替家里分担压力、改善生活。

    他满心赤诚、满心期盼、满心纯粹,以为出来打工就能挣钱、就能养家、就能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却万万没有想到,第一次出门闯荡,就落入了这样的绝境,被困在这冰冷的铁笼里,前路未知、命运难测,连能否活着回家都是未知数。

    这片看似繁华富庶的南方热土,包容了工厂的扩张、包容了城市的发展、包容了老板的财富,却唯独容不下一个少年的谋生期盼,容不下我们底层人的卑微活路。

    我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愤怒、酸涩与绝望,尽量放柔自己的语气,放缓语速,生怕吓到这个已经极度恐惧的孩子,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住自己的胸口,肩膀微微蜷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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