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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四十六章 转运
里寄去一分救命钱,反倒因为一张过期的暂住证,被扣上盲流的帽子,身陷囚笼、前路未卜,连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一句平安都做不到。

    若是此刻被遣送回老家,等待我的依旧是无尽的贫瘠、无尽的苦寒、无尽的绝境。老家没有活路,没有增收的门路,回去只能守着破屋薄田,看着家人继续挨饿受苦,我依旧无力改变、无力支撑。

    倒不如留在这片遍地机遇却也遍地荆棘的南方。哪怕被抓、被关押、被转运,哪怕受尽磋磨、受尽委屈、受尽不公,好歹还有一丝渺茫的翻身希望,还有一线靠力气谋生的可能。只要能留下来,只要能熬过去,就还有挣钱养家、改变家境的机会。

    走也难,留也难,进退皆是绝境。

    这种矛盾、纠结、不甘又无奈的念想,在胸腔里反复翻涌、剧烈拉扯,搅得我心口发闷、呼吸滞涩、头脑发胀。我只能死死蜷缩着身体,压低所有气息,收紧所有情绪,任由车身无休止的颠簸,一遍遍撕扯着我早已疲惫不堪的身心,在黑暗与恐慌里默默煎熬。

    这条路,远比我肉眼所见更加崎岖、更加漫长、更加磨人。

    车轮一次次狠狠碾过路面的碎石、深坑、土坡,每一次碾压都带来剧烈的弹跳与晃动。沉闷的颠簸贯穿整节铁皮车厢,搭配着发动机持续不断、粗粝刺耳的轰鸣,震得人耳膜发疼、脑袋发昏、五脏六腑错位翻涌。胃里反反复复反酸、恶心、翻腾,无数次想要呕吐,却又因为连日饥饿、身心紧绷,吐不出任何东西,只剩撕心裂肺的难受。

    这是完全没有半点人道、半点温情的移动囚笼。密闭的铁皮车厢没有座椅、没有铺垫、没有通风口、没有照明设备,四壁全是冰冷坚硬的铁皮,角落焊着粗重的铁栏杆,把整个车厢牢牢锁死,如同关押牲畜的铁笼。地面没有平整的地板,只随意铺着一层发黑发黄的稻草,不知道铺垫了多久,吸饱了汗水、雨水、污渍,常年密闭不通风,早已发霉腐烂,滋生着数不清的细菌、虫卵,潮湿腐臭的味道源源不断地往上窜,无孔不入、呛人至极。

    几十个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压在这方寸狭小的空间里。人数挤得满满当当,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人人肩抵着肩、膝顶着膝、背靠着背,贴身相贴、寸步难移。有人体型魁梧,有人身形瘦小,有人浑身僵硬,有人不停晃动,所有人的动作被彼此束缚,连稍微侧身、抬头、舒展身体的余地都没有。

    我们像一群彻底失去自由、失去尊严、任人宰割的牲畜,被人粗暴堆砌、肆意关押在这方寸铁笼之中,随着车身的晃动被动摇摆、被动煎熬,无力挣扎、无从躲避、无处可逃。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惶恐、麻木与绝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叹息声、压抑的咳嗽声,填满整个密闭车厢。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沙哑、干涩的咳嗽声,骤然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撕心裂肺,打破了整夜的压抑与沉默。

    我微微侧头,看向身侧发声的人,是老周,我在工地临时结识的中年工友。

    老周今年四十出头,年纪不算太大,却早已被生活的苦难熬得满身沧桑、满脸老态。他满脸厚厚的尘土,遮盖了原本的肤色,沟壑纵横的眼角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纹路深深的脸颊干瘪蜡黄,不见半点血色。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是他常年打工的标配,被汗水反复浸透、干透,层层盐渍结在衣料上,发硬发僵,死死贴在单薄瘦削的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看着格外疲惫憔悴、让人心酸。

    他的头发乱糟糟黏在头皮上,沾满尘土与汗渍,干涩打结。双手粗糙干裂,布满老茧、裂口与伤痕,那是常年干重活留下的印记。昨夜整夜颠簸、密闭闷热、恶臭熏人,他一直强忍着不适,默默蜷缩在角落,不曾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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