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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五十七章 荒土埋年少
值一提。

    活着,是无人在意的蝼蚁;死了,是无人惋惜的尘埃。

    一个流民的死去,就像大风吹灭一盏残灯、冷雨打落一片枯叶、黄沙掩埋一粒微尘,无声无息、无人过问、无人惋惜、无人铭记、无人悼念。

    没有人会记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曾经多么热烈地渴望活着、多么眷恋故土家乡、多么思念至亲母亲、多么期盼一口简单的甜糖。

    没有人会记得,他熬过了五天五夜暗无天日、生死一线的囚车绝境,扛过了无数次饥寒交迫的日夜,撑过了极致恐惧、极致折磨的精神摧残,硬生生从地狱里爬了出来,却最终死在了盛世安稳的角落,死在了无人救赎的荒芜里,死在了冰冷麻木的人心之下。

    没有人会记得,他也曾是父母捧在手心、悉心呵护的孩童,也曾拥有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童年,也曾对未来、对人间、对生活,怀揣着最纯粹、最热烈、最干净的期许。

    他来过、活过、痛过、盼过、挣扎过、努力过,最后悄无声息地消散、湮灭、被遗忘。

    世间匆匆一遭,不留半点痕迹、不留半点念想、不留半点名声。

    不知僵持了多久,禁锢着我胳膊的大手终于缓缓松开。

    力道骤然撤去,我浑身脱力、筋骨酸软、气血虚空,再也支撑不住自身的重量,重重瘫软、跌坐在冰冷的铁皮底板上。四肢发麻、浑身僵硬、头脑昏沉、眼前发黑,所有的力气、所有的血性、所有的执拗,尽数被彻底抽空、彻底耗尽。

    我没有再挣扎着起身、没有再追上去、没有再嘶吼哀求。

    不是我不想追、不是我不愿留、不是我不够痛。

    是我不敢,是我不能,是我彻底无力。

    我太清楚这些看守的手段、太清楚这片据点的残酷规则。

    在这里,流民闹事、阻拦处置,下场从来只有一个。

    强行压制、暴力制服、一并处置、草草掩埋。

    我若是执意纠缠、拼命阻拦、不肯安分,不仅救不回早已生机散尽的小军,不仅留不住他的半分痕迹,最后连我自己,也会被一并拖往后山荒坡,一抔黄土草草掩埋,化作另一座无人知晓、无人铭记的孤坟。

    我不怕死。

    真的不怕。

    历经这么多生死绝境、这么多苦难煎熬、这么多人心凉薄,我早已看淡了生死、麻木了痛苦、无畏了离别。如果我的死,能够换回小军的活着、能够让他平安长大、能够让他吃上甜糖、回家见母,我心甘情愿、无怨无悔,千百次、万次都愿意替他赴死。

    可我最怕的,是我死了之后,世间再无一人记得他。

    我死了,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的模样、没有人记得他的温柔、没有人记得他的苦难、没有人记得他短暂又悲凉的一生。

    他会彻底、彻底地,从这世间被彻底抹除、彻底遗忘。

    风吹土掩、岁月消磨,最后连一寸尸骨、一丝痕迹、一点念想,都彻底不剩。仿佛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人间、从来没有活过、从来没有痛过、从来没有期盼过。

    我不能让他落得这般彻底凄凉、彻底虚无的下场。

    所以我必须活着、必须咬牙撑下去、必须孤身走下去。

    我撑着冰冷坚硬的铁皮底板,指尖借力、缓缓蠕动、艰难爬行,一点点、一寸寸地撑起沉重麻木的身躯。

    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刺痛筋骨,渗血的伤口黏着破旧的衣衫,又痒又痛、折磨入骨。指尖磨破的创面沾满黄土铁锈,细小的沙砾嵌进破损的皮肉,钝痛与刺痛层层叠加、无休无止。浑身筋骨酸软发麻、气血虚空发飘,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起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致的疲惫与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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