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都不承载半分善意与慈悲。它是一座没有挂牌、没有公示、无人监管的冰冷牢笼,是九十年代灰色地带里最隐蔽、最猖獗的人交易中转站,是吞噬底层弱者、无名流民的人间炼狱。
整栋建筑被两米多高的实心砖墙圈围,墙体顶端密密麻麻焊满尖锐的防盗铁刺,冰冷锋利、寒光森森,杜绝一切攀爬出逃的可能。所有窗口、通风口、出入口,全部被粗重的圆钢铁栏杆焊死,横竖交错、密不透风,硬生生切割掉所有洒落的天光,锁死了所有人的自由与出路。高墙之内,隔绝了外界的烟火、热闹、规则与光明,藏着那个混乱蛮荒年代里,最赤裸的人性贪婪、最极致的世道不公、最冰冷的人间罪恶。
九十年代初的樟木头,正处在野蛮生长、飞速蜕变的风口,新旧交替、秩序松动、监管空白,遍地都是机遇,也遍地都是黑暗。
彼时的小镇,还没有后来高楼林立的繁华商圈,没有规整宽阔的柏油马路,没有随处可见的霓虹灯火。放眼望去,城市中心寥寥几栋新式楼房孤零零矗立,其余大片区域都是低矮破败的平房、自建小楼、连片棚户区。街头鲜有规整的商业广告牌,只有零星几块刷在墙面的手写标语、简易招牌,褪色模糊、风吹雨淋。城镇主干道勉强铺了水泥,坑洼不平、裂缝遍布,一到雨天就积水成洼、泥泞难行,而城郊区域几乎全是黄泥土路,晴天尘土漫天,雨天泥泞没脚。
街上行人的衣着色调单调得近乎压抑,清一色的深蓝、深灰、藏青中山装,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夹克、老式工装裤,布料粗糙、款式统一、毫无新意。偶尔有路人穿着浅红、米白、浅绿的亮色衣衫,便能瞬间吸引整条街的目光,算是极为体面、时髦的装扮。那时的物资匮乏、生活拮据,普通人过日子精打细算、分毫必省,一件衣服穿三五年、洗到发白起球依旧舍不得丢弃是常态。
市面流通的货币也格外珍贵,人们手里攥着的大多是皱巴巴的一分、两分、五角、一元小票,崭新平整的十元纸币已然是难得的硬通货,百元大钞更是稀罕至极、少见得很。寻常务工者累死累活干满一个月,薪资也就几十块钱,能随手掏出百元现钞的人,非富即贵,在普通老百姓眼里,已然是顶体面、有本事、挣大钱的人。
街头的人间烟火,喧嚣又鲜活,却也藏着无尽的底层挣扎。
每日天刚蒙蒙亮,街头就渐渐热闹起来。推着木板车、挑着扁担的小商贩沿街摆摊,油条、豆浆、包子、稀饭、炒粉的香气顺着风飘满街巷;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上班族、买菜百姓匆匆赶路,车铃叮铃作响,划破清晨的静谧;来往行人操着一口厚重地道的岭南本地话,说笑闲谈、讨价还价、步履匆匆,烟火气十足,温暖又热闹。
可热闹光鲜的表象之下,是无数底层人的艰难求生。
街头永远游荡着形形色色、无家可归的流浪者,老人、壮年、少年,各年龄段的人都有。他们蜷缩在桥底、墙根、商铺台阶下,裹着破旧肮脏的麻袋、烂被褥,蜷缩成一团抵御日夜风寒,靠捡拾剩饭、乞讨零钱勉强苟活;偶尔有走失孩童细碎无助的哭声,断断续续消散在喧嚣街头,无人过问、无人寻觅;还有无数像我一样,家破人亡、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被命运彻底遗弃的少年,在温饱与生死的边缘苦苦挣扎,颠沛流离、四处碰壁,无人问津、无人怜惜、无人救赎。
我们这群人,是这座飞速发展的小镇里最廉价、最渺小、最透明的尘埃。我们没有户口、没有档案、没有亲属、没有牵挂、没有落脚之地,像是从未在这世间真实存在过。没人记得我们的名字,没人在意我们的死活,没人会为我们的消失追问半句缘由。我们随时可以被抹去、被替换、被丢弃、被肆意处置,是灰色年代里最卑微、最无力、最任人宰割的牺牲品。
收容所里的白日,漫长、枯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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