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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六十八章 短眠惊铃,寸骨熬生
都能稳稳定量、不出差错、按时出活,就你频频出错、堆货拖工、拖累整组进度!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混吃等死的?!废物一个!”

    粗鲁难听的辱骂狠狠砸在我身上,像冰冷的鞭子,一遍遍抽打在我早已麻木的皮肉与自尊上。周遭流水线的机器轰鸣仿佛都骤然远去,耳边只剩下他暴戾蛮横的呵斥,还有我自己愈发紊乱、愈发微弱的心跳声。滚烫的羞耻、刺骨的惶恐、浓重的绝望瞬间将我包裹,我垂着脑袋,不敢抬头对视他凶狠的目光,双手死死攥紧在身侧,指尖嵌进掌心的破损皮肉里,细碎的刺痛根本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绝望。

    周遭工位的工友们,无一敢抬头张望,手上的动作却愈发急促慌乱,每个人都刻意降低存在感,生怕被牵连引火上身。这座厂区从来都是如此,有人受罚、有人受辱,旁人永远只剩冷眼旁观、麻木规避,人情淡薄得不如机器的铁皮温热,没有人会为弱者发声,没有人会替苦难求情。

    看守见我垂头不语、默不作声,愈发嚣张暴戾,怒火更盛。他上前一步,坚硬的皮鞋狠狠踹在我工位的钢架支撑柱上,沉闷的撞击声轰然炸响,震得整条流水线微微晃动,散落的配件再次翻滚飞溅。

    “哑巴了?说话!”他双目圆睁,满脸戾气,唾沫星子随着粗暴的呵斥肆意飞溅,“拿着厂里的工时,占着工位,干出一堆烂活!堆货、拖进度、拖累全队,养你这种废物有什么用?!”

    我嘴唇干涩发白,微微颤动,想要开口解释,喉咙却干涩堵塞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我想说我通宵未眠、滴水未进,想说我伤口剧痛、体力透支,想说我早已撑到极限、濒临崩盘。可在这座黑厂的规则里,所有的疲惫、伤痛、无助、委屈,全都是不值一提的借口,是偷懒懈怠的托词,从来没有任何人会听、会共情、会怜悯。在这里,弱者的辩解永远苍白无力,强者的责罚永远理所当然。

    就在看守抬手准备推搡我、施以体罚的瞬间,一道沉稳清冷、带着极致隐忍的声音,骤然在我身侧响起,不高不低,却稳稳压住了周遭所有的嘈杂与暴戾。

    “主管,是我的问题。”

    阿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强忍剧痛后的低沉滞涩,却字字清晰、稳稳当当,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退缩。

    他始终专注劳作的身形缓缓停下,微微侧身,挡在了我的身前。单薄瘦削的脊背笔直挺立,硬生生将我护在身后,替我挡住了看守所有凶狠的目光、所有暴戾的怒气、所有即将落下的责罚。

    我心头骤然一震,猛地抬头看向他。

    我清晰看见他转身牵动腰侧伤口的瞬间,肩头剧烈一颤,下颌线死死绷紧,原本就泛白的唇瓣此刻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脖颈处隐忍的青筋再次凸起,触目惊心。旧伤的剧痛定然在这一刻疯狂翻涌、撕裂肌理,可他硬生生扛住了所有痛楚,面色沉稳、身姿挺拔,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他通宵太累,体力跟不上,节奏乱了之后我没及时衔接补救,才导致堆货卡顿。”阿远目光平静地看向暴怒的看守,不卑不亢,坦然揽下所有过错,“所有进度延误、工位失误,全部算我的,要罚罚我,跟他无关。”

    字字句句,坦荡坚定,没有一丝推诿、没有一丝辩解,干净利落地将我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却无比可靠的背影,心底的酸涩与愧疚瞬间决堤,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头,让我几乎哽咽。明明是我的失误、我的崩盘、我的无能,明明他早已旧伤复发、身心俱疲、透支到极致,却还要义无反顾替我担责、替我受罚、替我扛下所有风雨。

    看守闻言,凌厉的目光瞬间转移,死死锁在阿远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底的戾气丝毫未减,反倒多了几分阴鸷的玩味与刻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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