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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七十二章 雨夜逃心
她更不知道,我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可能要死在这片荒郊野地,连尸骨都没人收敛、连家都回不去……”

    话音落下,他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浓烈的悲伤、绝望、愧疚与悔恨,死死裹挟着他,让他几乎窒息。他死死咬紧嘴唇,把所有的哭声、哽咽、哀嚎全部卡在喉咙深处,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在这座黑工地,哭是最没用、最可笑、最懦弱的表现。眼泪换不来怜悯、换不来休息、换不来温饱、换不来自由,只会招来打手的嘲讽、呵斥与毒打,只会被身边的人冷眼轻视。

    所以他只能硬生生憋着、死死忍着,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顺着憔悴的脸颊不断流淌,一滴一滴浸湿身上破旧发黑、沾满泥浆的衣襟,浸湿冰冷的木板床铺。

    我静静看着他崩溃隐忍的模样,又缓缓扫过棚屋里熟睡、麻木、死气沉沉的一众工友,心底积压了数十天的憋屈、不甘、愤怒与反抗,第一次彻底冲破理智的枷锁,在胸腔里疯狂翻涌、炸裂。

    我从小在大山深处摸爬滚打长大,吃苦、受累、挨饿、挨冻,早已是家常便饭。我不怕身体的苦、不怕生活的穷、不怕日子的累,我最怕的,是这种看不到尽头、摸不到希望的绝境折磨,是这种被人肆意践踏尊严、肆意拿捏命运、毫无反抗之力的屈辱活着。

    我不怕苦熬,我怕徒劳。

    我不怕受累,我怕等死。

    这些天,我从未有一刻真正放弃。

    哪怕日日受尽折磨、夜夜身心俱疲,我依旧在默默观察、悄悄盘算、静静等待。我不信命,我不信我们这辈子就注定困死在这里、熬死在这里、埋没在这片荒芜的泥土地里。

    我无数次趁着上工、收工、休息的间隙,默默观察整座工地的布局、看守的规律、周边的地形地貌。

    这座黑工地看似高墙围堵、铁丝网环绕、打手看守、戒备森严,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实则处处漏洞、处处破绽、处处可寻生机。

    整片工地,常年只有四名打手轮流看守,两白两夜、交替换岗,人手稀少、精力有限。白天为了紧盯数百名工人劳作,不敢有丝毫松懈,看守尚且严密;可一到夜里,所有人结束劳作、回归棚屋,打手便会彻底放松警惕,躲在岗棚里偷懒睡觉、打牌闲聊、避寒躲雨,夜间看守极度松散、形同虚设。

    工地外围环绕的铁丝网,早已历经数年风吹雨打、日晒雨淋,通体锈蚀严重、腐朽不堪。多处铁丝早已断裂、松动、变形、脱落,留下大大小小的缝隙与缺口,只是平日里无人胆敢靠近、无人敢于探查,这些逃生缺口才一直无人发现、无人利用。

    整片工地地处荒郊野外,远离村落、远离城镇、远离人烟,方圆数里无人居住、无人巡查、无人管控。平日里寂静无声,无人过问,尤其是风雨交加的恶劣雨夜,更是守卫最松懈、警戒最低、最容易脱身的绝佳时机。

    最关键的是,我偶然从一位在这里熬了近两年的老工友闲谈中,打探到了至关重要的消息。

    这片荒郊野地往西延伸数十里,就是东莞樟木头的地界。

    九十年代的樟木头,是整个珠三角最繁华、最热闹、最具生机的打工重镇。

    那里工厂林立、厂房遍地、商铺连片、人流涌动、车马不息,是无数外来务工者奔赴的热土。那里有正规合法的工厂用工制度,有按时结算、按劳所得的工钱,有不用挨打、不用受辱、不用透支性命的安稳日子,有烟火气息、有人情冷暖、有无限生机、有出头希望。

    只要能逃出这座黑工地,只要能成功抵达樟木头,我们就能彻底摆脱包工头的掌控、彻底逃离这座吃人炼狱,彻底告别暗无天日的苦役生活,重新做人、重获自由、重拾希望。

    出逃的念头,从我踏入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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