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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八十三章 残迹
痛的老川。

    老川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颤抖不止,单薄破旧的粗布工装被冰冷的雨水、滚烫的血水、浑身的冷汗彻底浸透,死死贴合在他干瘪佝偻的躯体之上。常年超负荷的重体力劳作,早已彻底透支了他的身体,榨干了他所有的血肉养分,让他脊背变形、骨骼凸起,身形佝偻枯瘦,此刻被湿衣贴身勾勒,嶙峋突出的骨骼轮廓清晰得令人心惊、令人酸涩。

    他的脸色惨白如经年泛黄的宣纸,没有半分活人该有的血色,嘴唇干裂起皮、毫无光泽,因为极致疼痛、失血过多与体温骤降,缓缓泛出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细密冰凉的冷汗层层密密浸透额头与脊背,混着倾盆而下的雨水,顺着他沟壑纵横、布满风霜褶皱的脸颊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泥泞积水的地面上,悄无声息融进一片浑浊死寂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可他自始至终,死死咬紧牙关,牙关紧绷到极致,腮帮子高高鼓起,下颌线条绷得僵硬发硬,脖颈青筋暴起、突突跳动。过度用力的咬合,让他的口腔内部瞬间被牙齿咬破,舌尖血肉模糊,满口浓郁腥甜的气息肆意弥漫,可他依旧不肯松口、不肯喘息、不肯溢出半分**。

    他不敢喊,也不能喊。

    根植心底的恐惧,比骨碎筋折的剧痛更刺骨、更绝望。

    他怕自己的痛呼引来巡查的打手,怕这些暴戾冷血的恶人看见他重伤瘫痪、彻底失去干活的价值,会毫不犹豫将他归类为毫无用处的“废人”。他更怕自己一旦被判定无用,就会被连夜拖入深山、抛尸荒沟,从此杳无音讯、人间蒸发。

    他不怕死,年过花甲,半生风雨、半生贫苦,早已看淡生死浮沉。可他怕自己死了,千里之外卧病在床、常年靠药物续命的老伴,就彻底断了唯一的药钱;怕家里寒窗苦读、盼着走出大山的孙儿,彻底断了学费与生计;怕自己千里迢迢背井离乡、吃苦受累、熬尽心血一场,不仅没能撑起摇摇欲坠的家,反而让一家人彻底陷入绝境、无路可走。

    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工地里,有着一套外人永远无法知晓、冰冷残忍到极致的生存法则。这里没有劳动法、没有人道主义、没有生命敬畏、没有善恶底线,唯一的规矩,就是利益至上、有用则存、无用则弃。

    平日里干活累垮、小病小痛、勉强能够撑着劳作的人,尚且能苟延残喘、勉强活命,哪怕日日挨骂受累、忍饥挨饿,好歹能留住一口气、攒下一点血汗钱。可一旦遭遇重伤、重病,彻底伤残失能、失去劳作价值,再也无法为背后的资本、打手创造半分利益,等待这些人的结局,从来都不是救治、不是休养、不是宽容,而是深夜那辆无牌黑色面包车,是深山无人区的荒芜绝境,是冻饿交加、无人收殓、无声湮灭的惨烈死亡。

    九十年代的珠三角,野蛮生长、秩序混乱,城乡交界的深山腹地,更是律法空白、监管盲区。无数外来务工者背井离乡、孤身南下,没有身份庇护、没有亲友依靠、没有维权渠道,如同无根浮萍、风中残烛,任由黑工头、恶打手肆意拿捏、肆意宰割。失踪、猝死、重伤抛山,在这里是常态,是无人追查、无人过问、无人上报的寻常事。

    当地村镇距离这片深山工地遥远,山路崎岖难行,寻常村民绝不会踏足这片荒芜凶险的山林;外来务工者互不相识、各自为活,人人自危、自顾不暇,没人敢多管闲事、没人敢招惹恶人;而掌控这片工地的幕后之人,人脉复杂、手段狠戾,早已打通层层关系,将这片深山炼狱彻底捂得密不透风,隔绝了所有外界的视线与探查。

    所以这里的死亡,从来都是无声无息、干干净净,死无痕迹、查无此人。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狠、冷得刺骨。深秋的深山雨水,早已褪去了夏秋的温热,裹挟着山林地底的阴寒,像是无数根细密冰冷的钢针,密密麻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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