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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樟木头》

第一百零五章 旅途幻扰,心神飘摇

    这场与心魔对峙、与过往拉扯、与自我和解的修行,才刚刚启程。

    风掠过肩头,吹起鬓边碎发,吹不散眼底深埋的疲惫与飘摇。

    前路漫漫,归途迢迢,心神未定,余生漫长。

    站台的清风终究是短暂的救赎,抵不过根深蒂固的创伤。

    广播冰冷的提示音再次穿透风色,刻板、重复、不容置喙,催促着每一个归客奔赴前路。短暂的停靠已然落幕,这世间所有的短暂安宁,从来都只为赶路的人预留一瞬。

    陈建军抬眸望了一眼远方无尽延伸的铁轨,黝黑的轨道在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贯穿山野、跨越山河,看似坦荡无虞,却终究通往一场无人知晓的自愈苦途。他微微敛眸,压下心底翻涌的荒芜,默然转身,再度踏上列车。

    车门闭合的瞬间,外界通透的冷风、清亮的天光、短暂的踏实尽数被隔绝在外。沉闷温热的车厢气流再度裹挟而来,将他重新禁锢在这方寸摇晃的移动牢笼之中。没有退路,没有折返,唯有一路向北,奔赴故乡,奔赴一场遥遥无期的自我和解。

    列车重新启动,顿挫的惯性轻轻推搡着身躯,熟悉的铁轨轰鸣再度席卷耳畔。哐当、哐当、哐当,一成不变的节奏,像岁月往复的碾压,像心魔不休的念叨,缓慢且固执地磨蚀着他本就飘摇不定的心神。

    重新落座的那一刻,所有刻意伪装的平静濒临崩塌。

    方才站台吹风稳住的理智,被车厢密闭的窒息感层层瓦解。那些暂时蛰伏的幻境、低语、回忆、底层阴影,顺着单调的颠簸与震颤,再度破土而出,丝丝缕缕缠绕骨血,比先前更加顽固、更加阴寒、更加熬人。

    他依旧维持着端正的坐姿,脊背挺直,神色淡然,侧脸清冷无波,在喧嚣热闹的车厢里安静得近乎透明。邻座旅客的欢声笑语、孩童的软糯嬉闹、乘务员轻柔的走动声,一幕幕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在身旁流转,平和、安稳、温暖,是无数人穷尽一生追求的寻常日子。

    可这份人间安稳,从来不属于他。

    别人的归途是团圆,是重逢,是卸下一年疲惫的欢喜;唯独他的归途是逃亡,是落幕,是带着满身伤痕与破碎灵魂的独自迁徙。满车皆是归乡人,人人皆有归途暖意,唯有他,归心无岸,自愈无期。

    他微微偏头,侧脸抵住微凉的车窗,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野风物。

    离开樟木头越远,他的心底反倒越空。

    从前被困在市井泥沼,被纷争、人情、生计、责任层层裹挟,身累、神疲、心苦,却始终有落点、有牵绊、有支撑。哪怕日夜煎熬、步步厮杀,他尚且知道自己为何坚持、为何硬撑、为何负重前行。

    可如今,所有枷锁尽数卸下,所有牵绊尽数斩断,所有责任尽数落地,他骤然成了无根的风、无岸的浪,漂泊在人间,无处依附、无可依托。

    人最可怕的从不是负重前行的苦,而是万事清零后的空。

    空得心慌,空得荒芜,空得让人心神溃散、无处归依。

    那些深埋心底的樟木头记忆,那些收容所的卑微苟活、街巷的血腥厮杀、人心的凉薄背叛、无数深夜的独自崩溃,此刻不再是片段式的幻境,而是化作连绵不绝的情绪洪流,彻底淹没了他的意识。

    他清晰记得,自己年少时蜷缩在收容所冰冷床板上的无助,记得为一口热饭低头隐忍的卑微,记得街头对峙时满身狼狈的凛冽,记得被人算计背叛时心底彻骨的寒凉,记得无数个熬夜兜底、独自硬撑的孤独长夜。

    他拼尽十余年光阴,挣脱了底层的肉身囚笼,挣得了旁人艳羡的身家、人脉、立足之地,护住了一众弟兄的安稳余生,却唯独没能救赎那个年少落魄、满身伤痕、无人怜惜的自己。

    他救了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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