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深,棚屋外的风停了,汴河上的冰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几个值夜的菜农轻手轻脚地进来给炉子添了煤饼,又退了出去。
棚屋里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王尧臣越来越急促的提问声。
他问交子能不能在更大范围推行,蜀地的茶马互市用交子结算已经有些年头了,可出了蜀地便推不开,朝廷几次想在中原各路推行交子都半途而废,到底卡在哪里。
辛填便给他讲信用货币的准备金制度和发行纪律,讲交子之所以在蜀地能行得通,是因为有稳定的铁钱准备和商号信用背书,出了蜀地缺了这套信用体系,自然推不开。
若是朝廷要推,便不能像印宝钞一样随心所欲地加印,必须有严密的准备金约束,否则迟早会变成废纸。
王尧臣听得连连点头,说前朝发行交子的几任转运使,坏就坏在忍不住多印的冲动上!
他又问,汴京的米价每年秋收後便宜,到了青黄不接的春夏之交便贵,可朝廷的漕粮调配总是慢一拍,等粮食从江淮运到汴京,米价已经涨上去了。
有没有法子让漕运更快一些、更准一些?
辛缜笑了笑,说这不光是漕运速度的问题,更是信息传递和仓储布点的问题。
若是能在汴京周围建立足够大的中转仓储,在粮价低的时候提前储粮、粮价高的时候就近放粮,再加上各路粮价的定期奏报制度,让朝廷提前预判缺粮的时间和缺口的大小,漕运便能从事後再运变成提前调度。
王尧臣听完,愣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来,在棚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然後面露狂喜。
他,又悟了!
王尧臣深吸一口气,退後一步,郑重地对着辛缜整了整衣冠,双手抱拳,深深地躬了下去。
「使相你这是做什麽!」
辛缜赶紧起身去扶,王尧臣却硬是把这个躬鞠实了才直起腰来。
他看着辛缜,自光灼灼道:「我王尧臣自诩在钱粮上乃是通达之臣,今夜才算知道什麽叫井底之蛙,实在是令老朽汗颜,这三司使应该由你来干才是!」
辛缜被他这一番话说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摆手道:「使相言重了,不过是些粗浅道理,我也是边做边想,哪里就当得起这样的夸赞。」
王尧臣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站在炉火旁边,望着那一明一暗的火光,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辛缜说话,道:「你方才说的每一个字,今夜我都记在心里了。
回去我便让人整理出来,一条一条地琢磨。
三司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痼疾,若是能循着这些道理一条一条地理,未必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转过头来看着辛缜,神色郑重得像是在朝堂上奏对,「辛承旨,日後若是有用得着三司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辛缜看着他那张被炉火映得通红的面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眼前这个人,是庆历年间进士出身,从地方官一路做到三司使,管着大宋朝的钱袋子,论年纪论资历都远远在自己之上。
可这大半宿的问答下来,辛缜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极其罕见的东西。
一个身居高位多年的人,竟然还保留着对学问的饥饿感,还愿意对着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了一截的後生晚辈虚心求教,甚至在听懂了之後,毫不犹豫地躬身行礼。
这样的人,其实挺难的。
辛缜笑了笑,也回了一礼,道:「使相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也只管开口便是。」
王尧臣听得辛缜这麽痛快地应承,眼睛一亮,道:「还真有一件事要请你帮忙。」
辛缜:
王尧臣目光灼灼,道:「这煤厂与菜洞子的生意,我们三司也想加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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