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围坐一桌,把当年那一仗的亲身经历一五一十地讲给其他没有去西北的同袍听,讲完之後拍着桌子感叹,道:「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中了埋伏,眼看就要全军覆没,结果天亮一看,被包了饺子的竟然是西夏人!我还不知道呢,原来那一仗的诱敌深入之计,就是辛承旨定的。」
这些故事在学员中间口口相传,几天下来,辛缜的形象便在学员们心中彻底立了起来。
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只可远观的大人物。
他每天跟他们一起出操,一起吃大锅饭,一起在操场上吹冷风,偶尔还会停下来纠正一个学员的站姿步姿,语气平和,没有半分架子。
可他同时又是那个在千里之外的战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谋略奇才,是那个在宣德楼上出口成章、一夜之间让整个汴京为之疯狂的少年词人,是那个亲手为他们编教材、争取名额、筹措经费的山长————虽没有山长之名,却有山长之实。
这种平易近人与深不可测并存的反差,让学员们在敬畏之余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有很多学员开始主动往辛镇面前凑。
在食堂打饭时故意排在他身後,就为了能跟他说上两句话。
在操场上休息时假装过来请教问题,实际上就是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
在推演课上争着上台演练,因为只要表现得好,辛承旨便会开口点评几句,那几句点评在学员们看来便是无上的肯定。
即便是那些性格内向、不善於表现自己的学员,虽然没有凑到辛缜面前,但每次见到他时,也都会挺直腰板、恭恭敬敬地行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中满是发自内心的尊重。
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学员们在私下里称呼辛缜时,已经不再用辛承旨这样的官方称谓,而是叫他山长。
山长这个称呼,本是指书院的主持者,是岳麓书院、应天书院那些大儒的专属尊称。
这些学员把军校当成了一所书院,把辛缜当成了这所书院的山长,这不仅仅是一种尊重,更是一种认同,一种将他视作自己精神导师和引路人的归属感。
辛缜第一次从曹平口中听到这个称呼时,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浮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心下十分高兴。
他最初对赵祯和韩琦、范仲淹等人陈述创办军校的理由时,说的是一套公开的、冠冕堂皇的话,就是利用这批从底层选拔上来的青年将领,逐步打破将门世家对军队的控制,从而加强朝廷对军队的直接掌控,为日後整顿冗兵、裁汰老弱、重建禁军战力打下基础。
这个理由当然是真的,也是他真心想要达成的目标之一。
冗兵是大宋最深的积之一,一百多万禁军吃着空饷、占着编制,真正能拉上战场的连一半都不到,这种局面必须改变,而改变的前提就是朝廷能够真正控制军队,而不是被那些世代盘踞军中的将门世家所绑架。
但他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止於此。
他花了这麽多心血创办这所军校,亲自编教材,亲自选讲师,亲自跟学员们同吃同住同训练,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替朝廷培养一批能干的基层军官?
不,他真正想要的,远不止於此。
他推动这所军校,仿照的是後世黄埔军校的模式。
在这座军营里,这三百一十二名学员不只是在学习怎麽打仗,他们还在建立一种超越上下级关系的情感纽带。
同铺的学员之间是同甘共苦的同袍之情,讲师与学员之间是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同一期的学员之间是同窗共读的同学之情。
这三种情感交织在一起,便会形成一种牢不可破的羁绊,一种在这个时代还从未被有意识地塑造过的新型的军事利益集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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