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将实务数据信手拈来的写法,他太熟悉了。
他将朱卷放回桌上,看向王拱辰和曾公亮,语气平静却笃定:「这份卷子应该给过。
「」
王拱辰不解,皱眉道:「永叔,这篇策论确实上佳,某也承认。
可诗赋写成这样,若是放到省试里去,早就被黜落了。
我们锁厅试虽不是省试,但也不能差太多吧?」
欧阳修摆了摆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还记得陛下之前说过的话麽?官家亲口说过,贡举不能再以文采为主,而要以实用人才为主。
诗赋取士,取出来的人写得一手好诗词,放到地方上去判案子、理钱粮、修水利,十个有八个抓瞎。
这等风气,早就该改了。
这篇策论,你们再看看,他写的那些裁军之策、预算之法,不是在故纸堆里翻出来的空论,是他自己亲手碰过、算过、磨过的东西。
这样的人若是因诗赋平平就被刷下去,朝廷损失的不是一个进士,而是一个能办事的人。」
他将茶盏搁在案上,语气更重了几分,「诗赋往後靠,墨义贴经往後靠,只要策论足够出色,就应当给过。
这是官家的意思,也是我们这一科阅卷应当把握的尺度。」
他这番话搬出了赵祯之前对贡举改革的指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拱辰和曾公亮对视了一眼,沉默片刻,都缓缓点了点头。
王拱辰虽然对自己看不上眼的诗赋依旧耿耿於怀,但欧阳修搬出了官家的话头,他也不好再多说什麽。
况且那篇策论确实写得紮实,放到所有试卷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强行刷下去也确实说不过去。
他拿起朱笔,在卷首写下了通过的评语。
四十多份试卷批改起来并不费多少时间。
三人都是老手,经义策论扫一眼便能断出高下,诗赋优劣更是一目了然。
不过一个上午的工夫,所有的试卷便已批改完毕。
三十来份试卷被放在长案的左侧,那是通过了的。
十来份被放在右侧,那是不予通过的。
通过的多,不通过的少,这个比例倒是与往年的锁厅试相差无几。
能来参加的本身就有几分底子,再加上今年考生人数格外少,粗筛一遍之後淘汰的并不多。
欧阳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环顾左右道:「诸位,还有没有异议?若没有的话,那便到此为止了。」
曾公亮和王拱辰都摇了摇头。
接下来便是拆封弥、录姓名、填写榜文的程序。
书吏们上前来,按照编号一一揭开试卷封头的封条,露出考生的姓名、籍贯与官职,依次登记在榜册上。
欧阳修站在一旁,看着书吏们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往下写。
他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在默默地等着那个名字出现。
当书吏揭开一份编号靠前的试卷封条,提笔在榜册上写下辛镇二字时,欧阳修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
果然是他。
欧阳修将那份已经拆了封的原卷拿起来,重新翻了翻。
策论部分他已看过,此刻不必再看,便直接翻到诗赋。
他对着那首匠气十足、毫无灵气的试帖诗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心里头有个疙瘩,这小子在宣德楼上当着满朝文武和各国使臣的面出口成章,一首《青玉案》何等惊艳,怎麽到了考场上正正经经地作一首试帖诗,倒写成这副模样?
一个能写出东风夜放花千树的人,怎麽也不该把试帖诗写成这样刻板乏味的应制套路。
他搁下卷子,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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