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眼底那一丝压得极浅的、又极明显的无奈,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时面色如常,拱手道:"公主殿下过誉,臣愿倾囊相授。"
三人落座。
殿内沉水香的烟气依旧袅袅地升着,贴着帷幔的边缘散开,又聚拢,在空中形成一层看不真切的薄雾。
萧皇后坐在主位上,李琚坐在客席,杨婵坐在两人之间偏侧的位置,仿佛一条不经意间横亘在中间的、温温柔柔的堤坝。
萧皇后问了几句关于禁军交接的事,李琚一一作答,辞令有条不紊,既不避讳也不多说。
杨婵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两句,恰到好处地附和或追问,既不显得多话,也不显得沉默,始终稳稳地坐在那片微妙的空隙里。
萧皇后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彻底凉了,苦涩的味道漫上舌尖。
她放下盏时,目光从李琚身上移到杨婵的侧脸上,忽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女儿此刻温婉静坐的侧影——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尾、下颌到脖颈那一道柔和的线条。
这张脸她看了二十几年,熟悉到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可今日再看,某些细节忽然变得异常清晰:那眼尾的弧度、那鼻梁的高度、那嘴角微微上扬时弧形的尽头——
某些极其微小的、她从前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的局部特征,在此刻的烛火下,忽然与对面那位年轻朝服男子的面容重叠了一瞬。
只是一瞬。
萧皇后握着茶盏的手指不动了。
她垂着眼,脑中的思绪却在一瞬间翻过了无数页——
杨婵常居宫中不愿归府,与宇文士及相敬如冰、她看李琚时眼底那种难以遮掩的柔软与执着、沉香那孩子的年龄——
若是细算……
萧皇后抬起头,目光从南阳身上扫到李琚身上,又从李琚身上移回来,最终落定在自己膝前那双交叠的手上。
"清芳。"
旁边的萧清芳应声而来。
"守在殿外,闭殿落锁。任何人不得擅入,不得通报,不得靠近半步。"
萧清芳顿了一下,垂首应道:"是。"
殿门在她身后合拢,门闩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了片刻,又消散在沉水香的薄雾里。
萧皇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两人。
杨婵坐在那里,方才温婉的笑意还在唇角,但眼底那层温顺的纱已经薄了几分,露出下面一片同样平静而坚定的底色。
李琚坐在客席上,面容如水,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已经落定的石头,等着水波彻底平息。
萧皇后看了他们一会儿,轻轻地摇了一下头,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早已猜到的、却始终不愿点破的事。
"都到了这个份上,还坐着作甚?有什么话,当面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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