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进宫,面见皇帝。
他在殿外跪了整整五个时辰。
老宦官传话出来说陛下今日不见客,他不走。
老宦官再传话说陛下在用膳,他还是不走。
膝盖跪麻了,他就换个姿势继续跪着。
老宦官终于还是出来宣他入殿了。
苏文远揉了揉膝盖,整了整衣冠,跨过那高高的门槛,在金銮殿上跪下。
“臣苏文远,拜见陛下。”
“苏状元,听说你在殿外跪了五个时辰,找我何事啊。”
苏文远低着头,声音不卑不亢道:
“臣苏文远,斗胆恳请陛下,收回赐婚之议。”
龙椅上,大观皇帝刚拿起茶杯,闻言手顿了一下。
太监宫女们全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将茶盏搁到龙案上。
“朕何时说过要给你赐婚?”
苏文远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坊间已有传闻,臣不敢等到旨意下来再做回应,届时恐有损皇家威严。”
“呵呵。”
大观皇帝笑了一下:
“你跪了五个时辰,就是为了来拒绝朕的公主?”
“臣不敢。”
苏文远的声音有些沉闷,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公主金枝玉叶,臣不敢高攀,臣在家乡已与人有了婚约,不敢毁约。”
“哦?”
大观皇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兴趣。
“你那个婚约,是父母之命,还是媒妁之言,可有文书契据?”
苏文远沉默了一瞬,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都没有。”
“哼!”
大观皇帝冷哼了一声:
“那便是私定终身,既无私媒无聘书,便不是正约。”
“朕的公主难道还比不过一个民间女子?”
苏文远伏在金砖上,额头贴着地,身子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有太多话堵在胸口。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地升上去,在金丝楠木的藻井上盘成一朵云。
然后,苏文远的声音响起,在金銮殿内回荡。
“臣在青城县,有一个心上人。”
他开了口,接下来的话就像蓄了很久的水决了堤,止都止不住。
他说起城隍庙,王婉每个月出来,就为了见他一面。
说到桂花糕,是她专门为他留的。
说她一个大小姐,为他偷偷攒银子,银子袋子上一针一线绣着他的名字。
那里边的银两可以是三十两,也可以是四十两,偏偏却是三十二两六钱。
他还说到被王员外追到城外痛打的那个清晨。
他趴在地上无数拳脚落下,王婉扑过来护住他,跪在他爹面前,笑着对他爹说道:
“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苏文远重重的说道:
“陛下,臣这条命不值钱,但她用她的名节,用她在父母跟前的尊严,用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能拿出的全部。”
“来换臣一个出头的机会。”
苏文远直起身子,早已泪流满面。
“臣若负她,天地不容啊。”
满殿皆静。
龙涎香燃到尽头,铜鹤嘴里吐出最后一缕青烟,散在金丝楠木的藻井上。
大观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脑海中浮现起元妃的身影。
当初的他,不也像苏文远一样,深爱着元妃,元妃也深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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