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平,轻声道:“也罢,我今晚也不胡思乱想了。只求明日放榜,你我二人,皆能榜上有名,不负一路风尘、十年苦读。”
说完,他拱手告辞,返回隔壁屋舍。
小院彻底静了下来。
陈砚独坐灯前,并未立刻卧榻歇息。
灯火摇曳,映着他清俊沉静的侧脸,眸底无半分少年焦躁,只剩远超同龄人的深沉与通透。
白日市井一役,他见基层胥吏之贪、市井民生之苦。
白日茶坊一闻,他见庙堂派系之争、科场棋局之暗。
一上一下,一官一民,一庙堂一市井,刚好拼凑出如今大宋最真实的吏治全貌。
盛世皮囊之下,积弊丛生。
权贵把持仕途,世族垄断清流,基层胥吏鱼肉乡里,律法悬于高堂,恩惠难泽小民。
寒门子弟想要立足,太难。
想要立身、立心、立政,更难。
“若明日得中……”
陈砚低声自语,眸光骤然变得锐利几分。
得中,便是入仕的第一步。
自此,他不再是无根无凭的布衣寒士,而是有士林身份、有仕途资格、可入州县理政的大宋士子。
可随之而来的,便是卷入党争暗流、落入权贵棋局、直面官场层层桎梏。
他务实的文风、针砭时弊的策论、直指吏治积弊的立论,早已注定,他不会被世族派系接纳。
他日入仕,必然是清流边缘、权贵眼中的异类、旧臣势力打压的对象。
前路,无顺水顺风,只有步步荆棘。
“纵然荆棘满路,亦要一往无前。”
陈砚指尖轻轻抚过律文纸页,眼底信念愈发坚定。
正因为无人肯为寒门发声,无人肯为小民立命,无人肯清扫基层浊弊,他这一介寒吏,才更要入局、立身、守正。
不求合群,不求顺遂,不求权贵青睐。
只求对得起笔下笔墨、心中良知、世间万民。
夜深渐沉。
汴梁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唯独贡院街这片方寸之地,灯火连片,彻夜不熄。
无数寒士的期盼、惶恐、不甘与憧憬,都凝在这沉沉寒夜之中,静静等待破晓一刻。
窗外风声渐紧,夜雾漫起,笼罩整条长街。
隐隐之间,似有一股无形的重压,覆压整座城南贡院。
无人知晓,今夜的贡院深处,礼部衙署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多张榜单清册、无数阅卷卷宗、考官核定批文,尚在最后一轮会审核定。
烛光之下,几名身着官袍的礼部主事,正手持笔册,低声议事。
“苏学士执意要录的几名寒门士子,策论太过锋利,句句直指弊政,若是尽数上榜,日后必成世族隐患。”
“可苏主考权重,且态度坚决,当庭直言取士唯才、不避时论,强行黜落,恐落人口实,遭御史非议。”
“不必黜落,稍稍压名次即可。名次靠后,无京官举荐、无师门援引,纵使登科,日后铨选也只能外放偏远州县,难入中枢、难登清流,翻不起风浪。”
“此言稳妥。既不违苏公公允之名,又可压制新锐寒士,保全旧臣格局。”
低语议事声,低沉谨慎,藏于深夜官衙。
一纸榜单,看似公允,实则早已被无形之手,悄悄拨动分寸。
有人被暗压名次,有人被刻意提携,有人被暗中提防,有人被刻意冷落。
万千士子命运,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已然被悄然排布。
贡院高墙之外,寒门举子尚在天真期盼科场公允。
高墙之内,权贵棋局早已落子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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