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下属群逼上官、群讼同僚,已是极端逾制之举。小小巴山县衙,今日竟演成群吏逼署的乱象。
主簿张怀安匆匆赶来,立在阶前,面色煞白,连连低声呵斥:“放肆!公堂重地,衙署禁地,尔等聚众列队,意欲何为?速速散去!”
为首的税房老吏拱手挺胸,语气强硬,毫无退意:“主簿大人非是我等有意作乱!只因押司陈砚行事偏激,乱查旧务,罗织罪名,逼害同僚,致使全衙人心离散,公务难行!我等为县衙安稳、为地方大局,不得已联名陈情,恳请县尊做主!”
话音落地,众人齐齐拱手,声震庭院:“恳请县尊明察!”
声势浩荡,震得檐角尘土簌簌坠落。
张怀安看着眼前抱团逼衙的一众吏役,又看向立在廊下默然伫立的陈砚,心中长叹不已。
他早知这群老吏根深蒂固、蛮横护短,却未曾想他们胆大包天至此,竟敢聚众逼衙、联名构陷,硬生生将一桩贪腐弊案,扭成官场纷争。
此时,大堂之内,帘幕轻动。
知县赵承业身着常服,缓步走出,立在公案之前,目光沉沉扫过阶下黑压压一群吏役。
晨光之下,数十名本地吏役齐齐俯首陈情,看似恳切,实则满是胁迫之意。他们拿捏得极准:地方治理,终究要靠这些熟稔政务、扎根乡土的老吏。一旦全员怠工、集体抵触,县衙日常公务、钱粮征收、乡里治理即刻瘫痪。
这便是地方陋吏最阴毒、最无赖的手段——不谈法理,只谈人情;不论罪责,只谈安稳。
赵承业目光微沉,声线威严:“尔等联名递状,所告何事?细细道来。”
为首老吏双手高举状纸,递上前去,朗声宣读,字字句句,皆是精心罗织的罪状,通篇避实击虚,全无半句提及官仓亏空、粮米舞弊。
堂前气氛愈发压抑,杀机暗涌。
所有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一侧的陈砚身上。
群吏冷眼侧目,暗含讥讽、胁迫、得意。在他们看来,此番全员施压,声势滔天,知县必然妥协退让。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押司,即便占着法理,也拗不过满衙人心,最终只能落得个行事鲁莽、扰乱公务的罪名,轻则申斥降责,重则调离贬斥。
待状纸宣读完毕,满院寂静,只余风声过廊。
赵承业接过状纸,低头细看,眉宇间阴晴不定。良久,他抬眸看向陈砚,沉声问道:“陈砚,众吏联名告你恃权妄查、惊扰衙署、寻衅乱政,你可有话说?”
全场目光聚焦,静待陈砚窘迫认错、俯首退让。
可陈砚踏前一步,身姿端方,拱手朗声道:“县尊,学生有三问,敢问诸位同僚。”
他目光清冷,扫过阶下一众面色各异的吏役,字字铿锵,响彻公堂。
“其一,官仓粮米霉变、账实相差数百石,白纸黑字、账册可查、实物可验,此为国库亏空、官粮毁损,是真或是假?”
无人敢答。一众吏役纷纷垂首,神色慌乱。
“其二,历年仓粮支拨、损耗报备、出纳账册,多处笔迹伪造、日期错漏、收支悬空,无凭无据、无案可稽,此为舞弊虚账,是真或是假?”
庭院死寂,鸦雀无声。
“其三,学生依律核查钱粮、依规纠查弊失,乃是押司本职,分内职守,何谈妄查?何谈寻衅?何谈乱政?”
三问连发,句句直击要害,层层撕破众人虚伪说辞。
陈砚声调愈发坚定,正气凛然:“诸位同僚不敢对账、不敢验粮、不敢论法,只敢聚众造势、空言构陷,以私情掩公罪,以抱团抗国法。今日扰衙陈情者,非是求自保,实则是欲包庇贪弊、阻扰国法!”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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