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孟知远,想起师父在药庐后面的山坡上种草药,弯着腰,手里的小锄头一起一落,把她认错的草药连根拔起扔到一边。
师父说草药认错了会死人,认错一味药,开错一张方,治死一条命。
她没有认错过药,因为她不敢。
萧烟从船舱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案卷,翻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船板上。
“沈七娘的父亲叫沈大江,在漕运上干了二十年。‘明珠号’这次押运的珍珠是南海进贡的,一共十二颗,每一颗都有拇指大小,圆润光滑,价值连城。珍珠在,‘明珠号’出了事,珍珠不见了。”
“珍珠是被谁偷的?”
“不知道。但船上的六个人都死了,死因不是刀伤、不是钝器、不是中毒。”
萧烟翻到验尸报告那一页。
“扬州仵作验过尸,六个人都没有外伤,口鼻内没有烟灰,不是烧死的;肺部没有积水,不是淹死的;胃内容物无毒物反应,不是毒死的。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
上官楼皱了一下眉。
“六个人,六种死法,还是六个人都是同一种死法,但找不到死因?”
“同一种死法,找不到死因。”
上官楼把验尸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个人的身高、体重、年龄、性别都不一样,死状却一模一样。
面色红润,嘴角微翘,双眼半睁,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跟贵妃的死法不一样,贵妃是汞中毒,面色红润但嘴唇发紫,指甲发黑。
这六个人嘴唇是红的,指甲是粉的,不像中毒。
“到了扬州,我要重新验尸。”
萧烟点了点头。
船到汴州的时候,阿九在码头上等着。
他比他们早到了一天,租了一条更大的船,船上装了马。
从汴州到扬州走水路要经过淮河和邗沟。
邗沟是春秋时期吴王夫差开凿的运河,连通长江和淮河,已经用了一千多年了。
两岸的垂柳倒映在水中,风一吹,柳枝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上官姑娘,”阿九从船尾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是扬州送来的,沈七娘的信。”
上官楼接过信封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上官姑娘,我父亲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害死的。求您替他验尸。沈七娘。”
上官楼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
沈七娘求她验尸,她从来没有求过人。
她求了,为了她父亲。
船到扬州的时候是四月二十五。
扬州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雨细细密密的,落在运河的水面上,点出无数细小的涟漪。
码头上停满了船,有漕船、商船、客船、渔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树林。
搬运工扛着麻袋在跳板上走来走去,汗水混着雨水从脸上淌下来。
船老大扯着嗓子吆喝,声音在雨里传不远,喊一声被雨吞掉半声。
萧烟从船上跳下来,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上官楼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只檀木药箱,药箱的背带上插着一枝白牡丹,已经枯了。
她从长安带出来的,一路插着,没舍得扔。
她把枯花取下来,轻轻放在运河的水面上。
花瓣在水面上转了几圈,顺着水流漂走了,越漂越远,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沈七娘在码头上等着。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横刀,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着。
她在为她父亲戴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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