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第一个试点。你做得好,这个模式就会推广到九边——宣府、大同、蓟州、固原,所有边镇都按这个规矩来。你做不好,别人就会说:看吧,新君搞的那一套根本行不通,咱们还是回到老路上吧。”
老路是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老路就是银子发一半、兵练一半、仗打一半、最后亡国。
袁崇焕站起身,后退三步,然后重重地跪了下去。这一次不是虚礼,是真心实意的跪。他的额头磕在平台的青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愿为陛下效死。”
“朕不要你死。”朱由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朕要你活着,打赢。”
袁崇焕抬起头,他看到朱由检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了远处的天空。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三十四年累积下来的疲惫,有一次次被背叛之后留下的伤疤,有看着妻子女儿死在面前的绝望,还有一种被所有这些痛苦淬炼过的、冷到骨子里的决心。
袁崇焕不知道这些。但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分量。
“臣还有一件事,必须现在说。”袁崇焕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郑重,“辽东的事,臣可以管。但辽东之外的敌人,臣管不了。”
“你说。”
“毛文龙。皮岛虽然小,但位置关键。毛文龙盘踞在那里,手底下号称两万人,名义上是大明的兵,实际上不听任何人的号令。他每年向朝廷要三十万两饷银,但真到了打仗的时候,臣从来没见他出过兵。他有兵有粮有船,卡在辽东和朝鲜之间,建虏打不动他,他也打不动建虏。但他占着那块地方,朝廷的银子就得年年往那儿送。臣想统一辽东军令,他第一个不答应。臣想核查兵员实数,他连大门都不让进。臣想调他的船队配合宁锦一线作战,他推三阻四。”
袁崇焕越说越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建虏的探子在皮岛上进进出出,如入无人之境。他到底是想牵制建虏,还是想两边下注?臣说不准。但臣知道,如果现在不动他,他手里的两万人早晚变成第二个建州。”
朱由检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袁崇焕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知道。
前世这些指控被反复辩论了无数遍,东林党说毛文龙是忠臣,阉党说毛文龙是叛逆,两派争得不可开交。但真相到底是什么,他花了十七年才想明白——是不是叛逆不重要。
重要的是,辽东只能有一个大脑。一个大脑下的军队才是军队,两个大脑就是内耗的温床。
但这一世,他不会再让袁崇焕用前世的解法。前世让袁崇焕直接杀人,结果成了政敌攻击的把柄,最后板子全打在了袁崇焕身上。
“朕问你。”朱由检放下茶杯,“毛文龙到底有多少兵?”
袁崇焕被问得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精准了,一刀切在了要害上。
“他……号称两万,但臣估摸着,实数不过一万上下。”
“也就是说,他每年从朝廷拿三十万两饷银,养一万人。”朱由检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算一笔账,“而你在宁远打一场守城战,两万人的饷银发下去不过七万两。”
“正是。”袁崇焕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臣在辽东练兵,一要粮二要银三要铁。户部拨下来的银子年不够,臣勒着裤腰带用。他倒好,坐在皮岛上吃香的喝辣的,朝廷的银子他拿了一半,连一个兵都不肯出。
我问他要过三次兵员名册,他三次都推说正在造册。造了三年,还没造出来。”
“所以事情很明白。”朱由检把茶杯放回几案,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毛文龙是辽东的一颗钉子。这颗钉子扎在建虏的后背上,有用。但这颗钉子也扎在辽东都司的脚底板上,疼,有用和疼之间,朕得选一个。”
-->>(第4/6页)(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