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匕首的鲨鱼皮刀鞘被江南的湿气浸润得微微发软,刀鞘上的朱字在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这把匕首,皇爷亲手给的。咱家在苏州杀了李实,在松江立了海防捐的石碑,现在又在苏州挂牌科学院分院。每一件事,这把刀都在腰上别着。谁要是想把分院的牌子摘了,先问问这把刀答不答应。”
陈子龙看着那把匕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把招募告示重新卷好,转身走回讲堂。
当天下午,苏州分院正式挂牌。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朱红大字,江南科学院苏州分院。匾下刻着一行小字:“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院”。
方岳贡站在匾下,对着围观的工匠和士绅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苏州分院的规矩只有一条:不看出身,只看手艺。织匠、冶匠、木匠、船匠,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来报。过实操考试就当正式工匠,每月发饷银。不当正式工匠的也可以来听课。分院每天下午开一堂讲席课,教冶铁、织机、火器、机械,不收束脩。”
人群里一阵骚动。几个松江来的织匠当场挤到招募台前,在报名册上按了手印。一个苏州本地的冶匠挤到台前大声问了一句,方岳贡回了一句,那冶匠听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是苏州冶坊的匠头,祖传手艺打百炼钢刀,从来没人让他教别人,谁都不愿把手艺往外传。不收束脩教人认字算账,教人看图纸,这在苏州城里的手艺人中间简直是个笑话。可偏偏是这种不为己谋的傻规矩,才真能让他动了心。
方岳贡站在匾下,看着人群里越来越多的手艺人挤到招募台前,手指在报名册上来回摩挲。他知道分院这块匾一旦挂上去,苏州城里的手艺人就会一个接一个地走进这扇门。
当夜,魏忠贤在驿馆里贴膏药。膝盖上的旧伤在江南春雨里隐隐作痛,他把膏药撕开贴在膝上,靠着椅背闭上眼,让药力慢慢渗进去。桌上搁着陈子龙今天刚誊好的工匠名册,才半天工夫,报名的人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前三页。名册旁边放着方岳贡拟定的那份考纲草稿,他逐条勾过实操考核范围。他把名册翻了一遍,忽然呵了一声,不是冷笑,是那种连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去年他在苏州杀李实的时候,苏州城里的手艺人见了他就跑。现在这些手艺人挤在分院门口排队报名,见了他不再跑了。不是因为他变好了,是因为分院给了他们一个不用跑的理由。
延安府,沙坡地。
卢象升蹲在番薯地里,手里捏着一根番薯藤。藤上的叶片已经完全舒展开了,藤蔓爬过了地头,有几根已经伸到了老王扎的稻草人脚下。他把番薯藤翻过来看背面的叶脉,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纹路清晰,叶片肥厚,没有虫咬的痕迹。
老王蹲在他旁边,拿镐头柄捅了捅沙土。沙土干燥松散,但番薯根部的沙土是湿的。渠水从地底下渗过来,把沙地养住了一小块。“卢大人,这东西真能收十石?”
“能。徐光启在屯田司试种了两年,沙地亩产十石以上。”卢象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翻开本子记下一行字:“番薯藤蔓爬满地头,叶片肥厚无虫害,长势良好。老王每日巡视,驱赶野兔,为藤蔓压泥。”他合上本子,望着沙坡地上那片斑驳的绿色,“等收了第一茬番薯,你送两个到社学里,让吴老秀才拿方田章给孩子们算,算算五十亩番薯能养活多少人。”
老王把镐头往地上一拄。“卢大人,吴老秀才昨天已经把方田章教到第四课了。他让学生们拿自家地里的坡地重新丈量,有个学生量完之后回家跟他爹说,咱家那块坡地能种番薯。他爹不信,亲自跑到社学来问。吴老秀才当着他的面又算了一遍,他爹不说话了。”
卢象升把本子合上放进怀里,忽然想起一件事,问老王:“番薯留种的事,徐光启的要则送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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