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灯芯是新剪的,火苗稳稳地竖在灯盏里。桌上那台望远镜的铜面在灯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排拉丁文手抄本上,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陛下问臣怎么想,臣就从头说。臣是上海人,家里世代务农。万历九年臣中举,到万历三十二年才中进士,中间隔了二十三年。这二十三年里臣一直在教书,去过广西,去过广东,在韶州教书时第一次见到利玛窦。”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架上抽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手抄本,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利玛窦亲笔画的《坤舆万国全图》缩略稿。他捧着那本书翻了翻,然后合上放回书架,转身看着朱由检,浑浊的老眼在灯下格外清亮。
“陛下,臣这辈子做了几件事。和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把西洋数学引入大明。在天津试种番薯,沙地亩产十石以上。主持编纂《崇祯历书》,引入西洋天文测算之法。写《农政全书》,把古今农事水利之法全部收录其中。这四件事,没有一件是靠着八股文章做成的。”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几分,“臣今年六十有九,须发皆白。臣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官做得不大,是《农政全书》到现在还没能刊行天下。番薯的试种成功了,但推广到各省还需要时间。臣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但臣知道一件事——陛下立科学院、开皇家银行,是在做臣这辈子想做而没做成的事。”
朱由检看着徐光启,没有说话。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这一世,是前世。前世徐光启连上三道奏疏请求推广番薯,奏疏压在通政司三个月没人批。他病逝的时候,番薯种苗还枯在天津的试验田里,没人去收。此刻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还活着,还在他的寿宴上亲手端蒸糕,还在书房里对着皇帝说“臣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朱由检把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把一件事想定了——这一世,他要让《农政全书》在徐光启活着的时候刊行天下。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徐光启。“徐阁老,朕答应你一件事。《农政全书》的刻板刊印,由科学院专项拨款。你活着,看到书印出来。”
徐光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没有让皇帝看到自己的表情,只是深深作了一揖,然后坐回方凳上,把围裙上沾的红糖渍用手指轻轻抹了抹,没有再说什么。
傅山把凉透的茶盏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袖子里掏出那本薄薄的《龙门账释例》,双手递给朱由检。他的身材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袖口磨出了毛边,但眼神锐利得不像个常年和账本打交道的人。
“陛下,臣在太原设计龙门账的时候,晋商票号全靠人情担保——一张白条能走遍天下,但白条总有假的时候。假了一次,人情就破了。臣把人情换成了票据,把白条换成了进缴存该四栏。这套法子不是臣凭空想出来的。”他翻开《龙门账释例》的第一页,指着上面一段《周礼·天官》的引文,“进是收入,对应司会掌邦之六典的岁入。缴是费用,对应司会以岁之成质于天子的岁出。存是结余,对应司书掌邦之版图的库存。该是负债,对应职内掌邦之赋入的应收未收。龙门账的根在《周礼》,臣只是把周公已经做过的事重新说了一遍,用的不是商贾的话,是经学的话。”
朱由检接过那本《龙门账释例》,从头翻了几页。然后合上书,看着傅山。“傅先生,你是名士,经学、医术、书画无一不精,为什么会去研究商贾的账本?”
“回陛下,臣在太原开过医馆。医馆不收诊金,只收药费。但药费账目混乱,进多少、出多少、库存多少、赊账多少,四柱清册记到年底算盘一拨,差额永远对不上。穷苦人赊账,臣不能催。但账目不清,医馆就开不下去。臣只好自己去查账,查了半年,发现不是穷苦人赖账,是账房把两笔不同的支出合并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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