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果介意,你让他直接给朕上疏。他如果不介意,就放手去做。”
“他不需要学洪承畴,他只需要做他自己。”王承恩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领旨退下。
他走出乾清门外的廊下时停住脚步,望着西边陕西的方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孙传庭,字伯雅,山西代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和袁崇焕同年。他快步往司礼监值房走去,准备明日一早启程。
与此同时,骆思恭也接到了朱由检的密旨。孙传庭到任之后,锦衣卫同样要在他的衙门里安插人手——不是盯他本人,是盯他身边那些能影响他的人。
朱由检的原话是:“孙传庭性子刚直,不会经营关系,容易得罪人。他查兵册、清军饷,触动的是陕西本地乡绅和卫所旧将的利益。这些人一定会反扑。你的暗桩不要盯他,盯那些被他触动利益的人——他们什么时候串联、什么时候上疏弹劾、什么时候派人进京活动,朕都要提前知道。”骆思恭领命退下。
孙传庭到西安那天,天正下着雨。
他是骑着一头骡子进城的。
骡子背上驮着一捆手稿和一箱旧书,手里撑着一把破了边的油纸伞,袍角溅满了泥点。西安城门洞里的守兵看见吏部的公文,赶紧把他让进城,又派了个人去巡抚衙门通报。他等不及通报,自己牵着骡子穿过钟楼南大街,经过刚挂牌不久的皇家银行西安分号门口,远远望了一眼匾下那行字——“进缴存该,合龙门者方可入此门”——然后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窄巷子,找到了按察使司的衙门。
按察使司门房是个老吏员,看见他这副模样,以为是个来告状的乡下秀才,正要挥手让他走,孙传庭把吏部的公文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本官孙传庭,代州人,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奉命任陕西按察副使,请通报按察使大人。”
门房愣住了。
他在这衙门里待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新官上任是骑着骡子来的。
王承恩是在按察使司的后堂见到孙传庭的。他宣读了任命文书,孙传庭跪接。站起来之后,王承恩把朱由检的口谕转述了一遍——“陕西军饷拖欠严重,根子在兵册不清。着孙传庭按龙门账格式重新核查陕西各卫兵员实数,每月与洪承畴会商一次,各报其账,互不统属。”又补了一句皇爷让单独转告的话:“孙传庭,朕知道你是什么人。你不需要学别人,你只需要做你自己。”
孙传庭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代州人,说话带着山西口音,语调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王公公,请转告皇爷——孙传庭在代州种地多年,没有荒废。陕西各卫的兵册底稿,臣在老家已经推演了不下数十遍。明天开始,臣一个卫一个卫地查。”
他转身走到骡子旁边,从骡背上卸下那捆手稿,放在桌上。
手稿上的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陕西各卫所的兵员编制、地理位置、历年调拨记录、山川地形、粮草转运路线,每一项后面都附了他在代州老家查阅邸报和旧档时标注的疑点和数据。这些手稿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但他每翻开一页,手指落在纸面上的动作依然很轻,像是在摸一件用了多年的老工具。
孙传庭第二天一早就开始查账。
他不是坐在按察使司衙门里等人送账册上门,而是自己带着两个书吏去了西安后卫的军械库。西安后卫的指挥使是个四十多岁的粗壮汉子,听说新任按察副使要来查账,赶紧让账房把兵册和军饷发放记录搬出来。账册摊了一桌子,账面数字看上去滴水不漏——兵员满额,军饷按时发放,军械保养良好。
孙传庭没有看这些账册,他要看实物。
“把军械库打开。”他声音不高,但咬得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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