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晒得还没全白回来,拱手行礼的姿势却依然是江南士子的从容做派。
“陈公子,咱家听说你刚从陕西回来,番薯种得怎么样?”
“平凉、庆阳、巩昌、临洮四府全部试种成功。地窖干沙厚度从延安的三寸逐步调整至四寸,每一寸调整都有实测数据支撑。学生把《陕西番薯推广实录》交给老师之后,老师批了一行字。此卷可付梓矣。”
陈子龙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咬得很稳。
“好。徐阁老说能付梓,那就是真的能救人了。”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码头的石阶上磕了两下。“走吧,带咱家去看看你们的尹山大会。”
方岳贡站在水榭门口,正跟几个复社的骨干士子交代今天的议程。
看见魏忠贤进来,他快步迎上去,拱手行了一礼。
“魏公公,下官想请您上台讲几句话。”
“咱家讲什么?讲当年在宫里怎么收税?讲在苏州怎么杀李实?”魏忠贤把烟杆往腰里一别。“方知府,你让咱家上台讲话,不怕底下那些士子当场拂袖而去?他们中有一半人的父兄,当年被咱家整治过。”
“怕。”方岳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下官更怕一件事。江南士林到现在还有人在说,商贾之技终非君子之道。钱牧斋虽然在银行章程上签了字,他散场后那句话已经传遍了江南。
复社的年轻人不怕商贾之技。
陈子龙在陕西走了四府,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在松江分号开了龙门账培训课。东林老派还在观望,他们需要一个让他们信服的理由。”
“钱牧斋。”魏忠贤呵了一声。“咱家当年在宫里当九千岁的时候,钱牧斋是东林党的文坛领袖,写诗骂咱家骂得最狠。现在咱家站在他面前,他倒是不骂了。他在银行章程上签了字,散场后说商贾之技终非君子之道。这句话咱家记着呢。方知府,你今天让咱家上台,咱家不说虚的。虚的东西咱家不会说。咱家只说实话。”
水榭里的士子们正围着织机演示台议论纷纷。
沈师傅把铜卡尺放在织机旁边,给围观的士子们演示怎么校准梭子凹槽深度。他把卡尺往梭子凹槽里一卡,凹槽深度正好两分,分毫不差。
有个年轻士子看得入了神,伸手想摸一下卡尺上的刻度,被沈师傅一把按住。
“别乱摸。这把卡尺是遵化科学院统一配发的,每把都有编号。苏州分号一共只有八把,摸坏了没地方配。”
那士子缩回手,讪讪地笑了一下。
小声嘀咕:“东西是好东西,可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魏忠贤站到了水榭正中的讲台上。
他刚站定,底下一个穿青布直裰的老士子忽然站了起来。
水榭里所有目光都转了过去。
魏忠贤认得他。松江府前学正,姓陆,天启五年被东厂以“结党谤政”的罪名革了职,在诏狱里蹲了三个月。出来之后回松江老家教书,十几年没进过城。
“魏公公,老夫有一事请教。”陆学正的声音很稳,攥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发白。“老夫在诏狱里蹲了三个月。三个月的饭菜里都掺了沙子。魏公公今日站在复社的讲台上,以什么身份?东厂提督?还是九千岁?”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太湖的浪。
魏忠贤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放在讲台上。他解下腰间那把匕首,搁在账册旁边。
“咱家今日是以皇家制造局监理司的身份来的。这把匕首,皇爷亲手给的。刀刃上刻的是朱字。咱家在苏州杀李实的时候,这把刀在腰上别着。在松江立海防捐石碑的时候,这把刀也在腰上别着。今日在尹山,咱家把它搁在这儿。”
他顿了顿。
“陆先生蹲过咱家的诏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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