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了半辈子军户,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出城这一路,他一直用一块破油布死死裹着这些银子,贴在胸口最里层的衣兜里,捂得温热。每走一步,那银子砸在心窝上,都是实在的重量。
可是,这钱拿了,有什么用呢?
老卒咧了咧干瘪的嘴唇。
他是个绝户。无儿无女,连个婆娘都没讨上。
老家在保定府,早就被流贼和建奴来回趟平了。亲戚死绝了,祖坟都被刨了。在京营,连能搭伙喝口劣酒的兄弟都因为瘟疫死绝了。
这三十五两银子,是朝廷买他这条老命的钱。
可他连个能送钱的人都没有。就算今晚战死在这前往张家湾的土路上,这三十五两银子,最后也不过是跟着他的尸体一起烂在泥里,或者被哪个流贼摸走,换成窑子里的几两烧酒。
老卒低下头,看了一眼一直跟在自己腿边的那对祖孙。
刚才他帮着这个老妇人,抱了一路的孩子。那是个刚满两岁的小男娃,穿着打满补丁的破夹袄,瘦得皮包骨头。
一路上,小家伙不哭也不闹,软乎乎的身子贴在他满是凉硬甲片的胸前。
有那么一个空当,小家伙的小手抓住了他满是胡茬的下巴,竟冲着他咧嘴乐了。
老卒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十几年仗。在死人堆里爬过,喝过马尿,吃过人肉。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冷了。
远处,夜枭的警报声越来越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大顺军的马蹄声正从黑夜中滚滚碾压过来。
车阵里所有的军士都握紧了兵器,呼吸变得粗重。
老卒吸了一口冷气。
他松开手里的长枪,扯开自己胸前层层叠叠的破烂鸳鸯战袄。粗糙的手指哆嗦着,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包掏了出来。
三十五两,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一把拉过那个发着抖的老妇人。
老妇人被远处的动静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护住怀里的孙子,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卒没有出声。
他粗暴却又极力克制着力道,将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一把塞进了小男孩的破旧襁褓里,紧紧掖紧。
老妇人愣住了,感受着襁褓里传来的沉重分量,干瘪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军爷……这……这是……”
“拿着。”
老卒的嗓音沙哑。
他没有多扯一句废话。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摸了摸小男孩脏兮兮的脸蛋。
随后,他转身拎起地上那杆沉重的长枪,大步迈向了车阵的最前排。那里,是直面流贼骑兵冲锋的最前线。
刚走出两步,老卒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那对依偎在辎重车下的祖孙,咧开嘴,露出一口满是烟垢的大黄牙。
“大娘。”
“俺叫赵满仓。”
老卒转过头,身躯挺立在两辆大车的缝隙之间。长枪平举,枪锋直指前方的无尽黑暗。
明军车阵刚刚布置妥当的片刻后。
官道北侧的高坡上,黑压压的骑兵浮现。
大顺军制将军李过,头戴红缨铁盔,身披精良的铁叶札甲,猛地一勒胯下战马。四千大顺老本营精锐在他身后硬生生停住了冲锋的势头。
李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刚刚在半路上,收拢了几百名被明军打散的先锋营溃兵。一问之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罗虎那个蠢货!三千精骑,连明军的阵型都没看清,就为了抢功,一头撞进了人家结好的横阵里。被一轮火铳打懵了,又被几千骑兵反冲锋直接踏成了肉泥。
“真是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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