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碰了一个泥坨子。
碰到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什么。一种很不一样的、很陌生的、像——
像泥在"醒"。
不是器物在说话。是泥本身,在"醒"。像一个人从很深的睡眠里,被轻轻推了一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爷,"安安收回手,看着小满,眼神里有一种小满很久没见过的、像发现了什么新东西的好奇,"这个泥……它还没'在'呢。"
"还没在?"
"嗯。"安安点点头,小手在泥坨子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小小的指印,"它是'要'在。有人捏它的时候,它'要'变成一个碗。或者一个罐。但它还没变成。它还在'要'。"
小满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被安安按出指印的泥坨子。灰白色的泥,被按下去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窝。窝的边缘,泥微微裂开,像一张刚张开嘴的、要说话的嘴。
他忽然明白了安安的意思。
以前安安"听"到的,都是"成品"。碗已经成了碗,罐已经成了罐,表壳已经成了表壳。它们被用过,被摸过,被惦记过。它们"在"过了。安安听到的是它们"在过"的话。
但这些泥坨子,不是成品。它们是"还没在"。它们被捏了,但没烧成。被捏的那双手,给了它们一个"要"——要变成碗,要变成罐,要变成壶。但那个"要",被窑火掐断了。泥坨子埋在窑底,几十年,一直停在"要"和"在"之间。
它们不是"在过"。它们是"差一点就在了"。
"赵叔,"小满抬起头,看着赵富贵,"这些泥,窑上还有多少?"
"多着呢。"赵富贵说,"窑底一层,好几麻袋。表叔说,你要多少拿多少。反正拆窑了,留着也没用。"
"我都要了。"
赵富贵瞪大了眼。"你……你要这堆泥干啥?这又卖不了钱——"
"不卖钱。"小满说,"安安要。"
安安确实要。那天晚上,他把那些泥坨子,一只一只,从麻袋里倒出来,摆在地上。摆了满满一地。他蹲在中间,像蹲在一群睡着的孩子中间。
他一只一只地摸。不是"听",是"认"。认泥里的指纹。有的指纹深,有的浅。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指纹旁边,还带着指甲的划痕——是捏泥时,指甲不小心刮到的。
"这个,"他指着一个泥坨子,上面有一个很深的、拇指按出的窝,"这个人,手劲大。捏的时候,很用力。他想让它厚一点。结实。"
"这个,"他指着另一个,边缘很薄,几乎透光,"这个人,手很轻。像在摸一个刚出生的东西。怕捏碎了。"
"这个——"他拿起一个有稻草屑的,"他揉泥的时候,稻草混进去了。他没挑出来。不是不小心。是觉得……有稻草,好。泥里有草,烧出来,不裂。"
小满蹲在旁边,听着安安一只一只地说。这些话,不是泥"说"的。是安安从泥里的指纹、从泥的厚薄、从泥里混的草屑里,"读"出来的。像读一本没有字的书。书页是泥,字是指纹。
"爷,"安安放下最后一只泥坨子,转过脸看着小满,眼睛亮亮的,"这些泥,它们不是'东西'。它们是……手的想法。"
"手的想法?"
"嗯。"安安点点头,"碗的想法。罐的想法。壶的想法。手捏它们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碗'。泥就知道了。泥记住了那个'碗'。但它没变成碗。它就一直记着。记了几十年。"
小满沉默了。他看着满地的泥坨子。灰白色的,带着指纹,带着稻草,带着几十年前某双手的"想法"。它们不是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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