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纹里,嵌着一点泥沙。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也有。
泥走了。但泥来过。
"程爷爷说,火让一切变。"安安说,"水也让一切变。火让泥变成碗。水让碗变成泥。"
"嗯。"
"那——泥印呢?泥印是泥。水来了,泥印会化吗?"
小满愣了一下。他看着安安。安安的眼睛,黑亮的,看着他。不是害怕。是好奇。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像问"明天还下雨吗"。
"会化。"小满说,"泥印是泥。水来了,会化。化回泥。"
"那化回泥,它还在吗?"
"在。"
"在哪里?"
"在河里。在水里。在泥里。在你手里。在你捏过它的那一下里。"
安安点点头。他站起来,雨靴踩在水里,呱唧。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河水。
河水浑黄,翻滚,带着泥沙,往下游去。
"泥,"他说,"你回去吧。好好睡。"
声音不大。被雨声盖住了。但安安觉得,泥听到了。
回到店里,安安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泥印。
泥印还在桌上。灰白色的,扁圆的,带着指纹和裂缝。干了,硬了。雨天的潮气,让它表面有点润,但不软。不化。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端起搪瓷盆,走到院子里。盆里还有一点剩下的胶泥。湿的。醒着的。他把盆放在地上,蹲下来,看着泥。
"你也回去吧。"他说。
然后,他端起盆,把泥,倒进了院子角落的水沟里。
水沟里有雨水。浑的。泥倒进去,沉下去,和沟底的泥沙混在一起。安安看着泥沉下去。沉到水底。和泥沙长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泥回去了。
不是被水冲回去的。是他送它回去的。
他叫醒了它。捏了它。留了印。然后,送它回去。
"守"不是"留"。守,是让它该在的地方,在。泥该在河里。不在盆里。不在桌上。不在碗里。在河里。
安安守了这么久的"真",终于,从"守"变成了"放"。
以前,他守着别人留下的东西。不让它们被假的代替。后来,他给了泥一个"在"。让泥以泥的样子,在了。再后来,他守着"修"的缝。让真继续真下去。现在,他放手了。让泥回去。
守,是接住。给,是创造。修,是延续。放,是归还。
安安的"守界",又宽了一层。
傍晚,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院子里的水沟上。水沟里的雨水,慢慢退了。沟底的泥沙上,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痕迹。那是安安倒进去的泥。泥沉在沟底,和水混在一起,慢慢渗进土里。
念一放学回来。她走到院子里,看到水沟里的泥痕,蹲下来看。
"安安,你倒泥了?"
"嗯。"
"为什么?"
"它该回去了。"
念一看着泥痕。灰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霜。她伸出手指,在泥痕上,轻轻划了一下。泥痕软了,化了,和沟底的水混在一起。
"它化了。"她说。
"嗯。化回泥了。"
"那你的泥印——"
"还在。"
念一站起来,走到里屋。桌上,泥印还在。裂缝还在。指纹还在。掌纹还在。
"泥回去了。泥印还在。"她说。
"嗯。"
"那泥印,是泥吗?"
"是。也不是。是泥和我的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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