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金色的浪。
安安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厅。正厅的门,又关上了。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沉的"吱呀——"。像一个人,翻了个身,又睡了。
"爷,"他说,"宅子要拆了。但马头墙上的瓦松,会去哪里?"
小满看着马头墙。瓦松在风里,弯腰,起来,弯腰,起来。
"瓦松,"他说,"是种子。风一吹,种子就走了。落在哪里,长在哪里。"
"那——瓦松记得宅子吗?"
"记得。"
"怎么记得?"
"它长在宅子的墙上。它的根,扎在宅子的砖缝里。它喝宅子墙上的雨水。它晒宅子屋顶上的太阳。它记得。"
安安点点头。他看着瓦松。瓦松很小,很细,长在马头墙的顶上,像一撮撮绿色的头发。它记得宅子。它记得每一块砖。记得每一片瓦。记得每一声"吱呀"。记得小满刻名字的那一下。
宅子卖了。瓦松的种子,会飞走。落在别的地方。长出来。但它的根,记住了这块砖。记住了这面墙。记住了这座宅子。
"爷,"安安说,"宅子卖了。但瓦松会带着宅子,去别的地方。"
小满看着他。夕阳的光,照在安安的脸上。九岁的脸,被金光照着,有一种很沉的、很安静的东西。像老宅正厅里的那面墙,被很多人摸过,被很多人靠过,被很多人记住。
"嗯。"小满说,"瓦松会带着宅子,去别的地方。"
他们走出老宅。赵富贵锁上门。铁锁"咔嗒"一声,又锁上了。像一声很老的咳嗽,被关在了门里。
安安走在巷子里。他的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块东西。是他在正厅的地上,捡的一块碎瓷片。青白色的,边缘锋利,上面有一道很细的裂纹。瓷片很小,巴掌大的一块。但他觉得,瓷片上有老宅的回声。
他把瓷片放在桌上。桌上,现在摆着七样东西了。金缮碗、祠堂梁木、泥手、白底蓝花碗、陶片、泥箱子、碎瓷片。
七样东西,七个回声。程师傅的、祠堂的、念一的、赵建国的、几百年前那个女人的、王二妈的、老宅的。七个回声,叠在一起,嗡——
安安笑了。
他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桌面是木头的。凉的。但他的手,是暖的。
暖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很慢很慢地——
吱呀——
像老宅的门,被推开。像一个人,走了进来。像很多很多人,走了进来。
嗡——
安安笑了。UC小说网_m.shukug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