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指引下,变成它该有的样子。
他捏出来的东西,很奇怪。
不是具象的。是一团扭动的、纠缠的、像根又像筋的东西。有的像手指,有的像波浪,有的像一道裂缝,有的像一声叹息。他给它们起名字。
那个像手指又像根的,叫"触"。是念一摸过东西时,留下的那一下触感。
那个像波浪又像叹息的,叫"息"。是程师傅临走时,那一下慢下来的呼吸。
那个像裂缝又像闪电的,叫"痕"。是老宅八仙桌上,刻名字的那道深痕。
他把这些"触"、"息"、"痕",摆在桌上。桌上越来越挤。七样东西,变成了十几样,几十样。它们挤在一起,不说话,但"嗡"得更响了。
赵富贵来看过程师傅的碗。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泥塑,看了很久。
"安安,"他说,"这些是啥?"
"嗡。"
"啥嗡?"
"程爷爷的火,念一的笑,你拍老程肩膀的那一下,都在里头。"
赵富贵伸出手,想碰一下那个叫"息"的泥塑。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好像怕惊动了什么。
"老程走的时候,"他低声说,"我拍他肩膀。那一下,我手劲很大。我想把他拍醒。但他没醒。他的手,在我手底下,热了一下。就一下。"
安安点点头。"那一下,在'息'里。"
赵富贵没再说话。他蹲下来,看着那个泥塑。泥塑歪歪扭扭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火。但他看着,好像看到了程师傅那只瞎眼,看到了他抖着手往窑膛里扔柴,看到了他端着那只釉流了的碗笑。
"在。"他说。
"嗯。在。"
赵富贵走了。安安继续捏泥。他捏了一个很小的、像耳朵一样的东西。他把它放在泥猫旁边。泥猫歪着头,那个小耳朵也歪着头,好像在听对方说话。
安安知道,他在捏"回声"本身。
开春的时候,镇上来了几个陌生人。
穿着西装,皮鞋锃亮,拿着图纸,在镇西头老宅的地基上比划。老宅拆了,只剩一片废墟。他们要在这里盖楼。楼很高,图纸上画着几十层,像一根根巨大的水泥柱子,要插到天上去。
镇上的人,围着看热闹。有人说好,说镇上终于要现代化了。有人说不好,说楼太高,挡了风水,遮了太阳。
安安也去了。他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片长满荒草的地基。荒草下面,是老宅的青砖,是八仙桌的腿,是小满刻名字的那块木头,也许已经被碾碎了,混在土里。
他蹲下来,手按在土上。
土是松的。带着荒草的根,带着碎砖,带着水泥渣。但他"听"到了。
不是老宅正厅里那种很沉的嗡。是一种很碎的、很乱的、像玻璃渣子一样的嗡。老宅的嗡,被碾碎了,混在土里,和新的水泥、新的钢筋、新的蓝图,撞在一起,发出一种尖锐的、不安的响。
"爷,"安安站起来,走到小满身边,"老宅的'嗡',碎了。"
小满看着那片地基。"嗯。拆了,碎了。"
"碎了,还在吗?"
"在。碎成渣了,还在土里。楼盖起来,压在土上。'嗡'在楼底下,压着。压着,就更沉了。"
安安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人。他们踩在老宅的废墟上,踩在小满刻过名字的木头上,踩在几代人的脚印上。他们听不到"嗡"。他们只听到图纸上的线条,听到钢筋水泥的价钱,听到未来楼房的租金。
但他们压不住"嗡"。
"爷,"安安说,"楼盖起来,'嗡'就在楼底下长。根被压住了,但根还在。根会从水泥缝里,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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