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住心底泛滥的无力感。
窒息的压抑汹涌而来,如潮水封堵所有出路。他想抗争、想翻盘、想护住家人;可所有挣扎都落于虚空,每一次发力,都像砸在绵软棉花之上,徒劳又可悲。
这世道,是压垮穷人的万丈大山。底层之人站不起、抬不动、喊不出,连嘶吼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活着。”
陈石头缓缓起身,背对着他,嗓音沉闷沙哑,裹着五年矿场磨出的沧桑,“先保住命。人死了,就真的一无所有。”
这话毫无热血、满是认命,林天行却读懂了其中千钧分量。
昔日的陈石头,能徒手搏杀野兽、悍勇无畏;如今早已被苦役磨平棱角、压弯脊梁。说到底,支撑他熬下去的,不过活着二字。
可单单活着,就够了吗?林天行心底的不甘,愈发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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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养第十天,林天行正式上工。
他身形骤瘦,单薄身躯近乎皮包骨头。可干活的速度、利落度,反倒远超从前。
不是身体彻底复原,是他彻底看透了矿场的生存法则。
软弱换不来怜悯;退让只会招来变本加厉的欺凌与鞭挞。
他开始刻意收敛所有情绪。
预判监工的视线,在目光落来之前,将活计做得无可挑剔。
封存刻骨恨意,深埋心底,眉眼之间不露半分戾气。
这些细微蜕变,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但他,确确实实变了。
矿场的苦难,从未有过半分松动。赵世昌巡视过后,监工们似得默许纵容,下手愈发阴狠,折磨人的手段愈发刻薄。
腊月二十八,惨剧骤生。
奴仆王奎高热缠身、浑身酸软,干活慢了半拍。就这一瞬迟缓,监工抬脚狠踹,直接将人从矿车蹬落。
两声清脆骨裂,嘈杂矿场中格外刺耳。王奎当场摔断两根肋骨,瘫在冰冷泥地苦苦**,动弹不得。
陈石头与老孙头趁无人留意,悄悄将他抬回漏风棚屋。
无医者问诊、无草药疗伤、无额外吃食。矿奴的性命,廉价不如牛马。
除夕当日,王奎没能熬过剧痛与严寒,彻底断气。
他死不瞑目,双眼圆睁、瞳孔涣散,死死盯着棚屋漏风的顶棚;口唇微张,满腔不甘与委屈,至死未诉。
无人落泪,无人驻足,无人惋惜。
监工匆匆查验,确认人已死亡,挥手示意下人处理,冷漠得如同清理一堆废矿渣。
两名奴仆拖走尸体,去往矿场后山荒坡,草草浅埋。那片荒坡遍布无名土包,无碑无记,枯黄野草覆顶,埋葬着无数底层人卑微的一生。
陈石头立在荒坡边缘,望着新添的黄土,嘴唇微微颤动。
“五年了,第三十九个。”
七字落音,道尽无尽悲凉。
林天行静立一旁,沉默无言,心底巨浪翻涌。
他忍不住暗忖:若有一日自己殒命于此,是否也会这般草草掩埋?无名无籍、无人告知亲友,死得悄无声息,与野狗何异?
凭什么?
凭什么底层人命轻贱如草?
凭什么赵家一族横行霸道、作威作福,穷人只能任人宰割?
凭什么世道善恶颠倒,良善者受尽磨难,作恶者安享荣华?
世间无人能答。
可这些不公、血泪、冤屈,他一一铭记,刻入骨血,永世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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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矿场来了一位生面孔。
来人名唤沈青,二十出头,眉眼斯文,谈吐温和,带着一丝外乡口音。他自称南边逃荒流民,走投无路才来矿场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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