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表情吗?
大郎看不清。
但他觉得那些人的表情大概和他当年在满洲站在村子里执行"肃正"的时候差不多的——平静的、沉默的、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被东大的军人如此对待,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大郎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完整地想了一遍,他知道这个念头如果放在三年前在满洲说出来,会被中队长扇耳光。
放在两年前说出来,旁边的同僚会觉得他疯了。
放在一年前说出来,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说这种话。
可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是对的。
这时,大郎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哥。"
二郎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声音干涩带着疲惫。
大郎没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在松树根边上的地面上拍了拍,示意他坐下。
二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大郎侧头看了看弟弟——二郎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两颊凹陷下去了,眼窝发青,军装的袖口磨烂了露出里面的破棉花。
二郎的手上有一道新结痂的划痕,大概是昨天找吃的时候在哪里蹭的。
"今晚还走不走?"
二郎问。
大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二郎说道:
"走。继续往南走。"
"还要走多远啊?"
大郎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朝着南面的方向看了看,那边有远远的山影在薄暮中变得模糊。
"走吧。"
大郎撑着地面站起来,腰背上的旧伤又疼了一下,他咬着牙没出声。
他伸手拍了拍二郎的肩膀,那只手碰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弟弟的肩胛骨比以前突出了很多。
两个人收拾了地上不多的东西,朝着南面的暮色里走去。
大郎走出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北面,那边天际线上隐约有极远处的闪光在云层后面明灭,是炮击,隔得太远了听不到声音,但光映在云底上一阵一阵地亮。
他转回头,裹了裹那件破旧的军装外套,跟着二郎的步子沿着山坳边缘的小路往南走。
脸上纱布下面的伤口被风吹了一下又疼起来了,他没有去按,只是加快了一点步子,想在天全黑之前找到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三小时后,汉城以北三十里,大郎和二郎混在一股溃兵里沿着公路南行。
这支队伍大约有七八十人,来自三四个不同的师团,番号的臂章已经被泥浆和汗渍糊得看不清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佐,军装上只剩了一颗扣子,领章歪着,腰间的指挥刀鞘上磕出了好几道凹痕,走路的时候刀鞘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人说话,整支队伍沉默得像一群被赶着走的牲口。
大郎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二郎就在他身后半步。
他每隔一段时间会侧头看一眼弟弟,确认他还跟着。
公路两侧的景象有些异样。
越往南走,路边的建筑物就越密集,有些是烧过的,墙体熏黑,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焦黑的房梁;
有些是完整的但门窗紧闭,看不到人影。
偶尔能在远处田埂上看到一个当地农民蹲在垄沟里往这边张望,发现队伍看过去之后立刻缩回身子看不见了。
大郎以前在满洲见惯了当地人在路边跪着迎接日军进村的场景,那种低眉顺眼、弯腰弓背的姿态是满洲土地上最常见的画面。
可眼前的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目光里没有畏惧,那种蹲在田埂上探出头来打量的眼神让大郎心里发毛,像是被什么东西在暗中盯着,等他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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